史记 · 第 47 卷

世家·孔子世家

其 一

孔子出生世系籍贯

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。其先宋人也,曰孔防叔。防叔生伯夏,伯夏生叔梁纥。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,祷于尼丘得孔子。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。生而首上圩顶,故因名曰丘云。字仲尼,姓孔氏。

孔子出生于鲁国昌平乡陬邑。他的祖先是宋国人,名叫孔防叔。防叔生伯夏,伯夏生叔梁纥。叔梁纥与颜氏女子野合而生孔子,曾祷告于尼丘山而得孔子。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。生下来头顶中央凹陷,因此取名为丘。字仲尼,姓孔氏。

文化背景

陬邑,鲁国地名,在今山东曲阜附近。「野合」指非正式婚配。尼丘,山名,在鲁国境内。鲁襄公二十二年即公元前551年,为孔子公认的诞生之年。

其 二

孔子幼年习礼合葬父母

丘生而叔梁纥死,葬于防山。防山在鲁东,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,母讳之也。孔子为儿嬉戏,常陈俎豆,设礼容。孔子母死,乃殡五父之衢,盖其慎也。郰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,然后往合葬于防焉。

孔丘出生后叔梁纥便去世,葬于防山。防山在鲁国东边,因此孔子不知道父亲墓在何处,是因为母亲对他讳而不言。孔子幼年嬉游,常摆陈俎豆礼器,演练礼仪容貌。孔子母亲死后,先将灵柩停在五父之衢,这大概是他谨慎行事的缘故。后来郰人挽父之母告诉孔子父亲的墓地所在,孔子才将母亲合葬于防山。

文化背景

俎豆,古代祭祀用的礼器,俎盛肉,豆盛食物。五父之衢,鲁国地名,即五父之街道。防山,在今山东曲阜东。挽父之母,即曾帮助抬棺之人的母亲,知道旧事。

其 三

孔子服丧被阳虎驱逐

孔子要绖,季氏飨士,孔子与往。阳虎绌曰:「季氏飨士,非敢飨子也。」孔子由是退。

孔子腰系丧麻,季氏设宴款待士人,孔子随众前往。阳虎拦住说:「季氏宴请的是士人,不敢宴请你。」孔子因此退去。

文化背景

要绖,腰系麻布丧带,为服丧标志。季氏,鲁国权臣,三桓之一。阳虎,季氏家臣,专权跋扈。此时孔子尚年轻,尚未有「士」的正式名分,被阳虎轻视而逐。

其 四

孟厘子遗命其子师事孔子

孔子年十七,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,诫其嗣懿子曰:「孔丘,圣人之后,灭于宋。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。及正考父佐戴、武、宣公,三命兹益恭,故鼎铭云:『一命而偻,再命而伛,三命而俯,循墙而走,亦莫敢余侮。饘于是,粥于是,以糊余口。』其恭如是。吾闻圣人之后,虽不当世,必有达者。今孔丘年少好礼,其达者欤?吾即没,若必师之。」及厘子卒,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。是岁,季武子卒,平子代立。

孔子十七岁时,鲁国大夫孟厘子病危将死,告诫其继承人懿子说:「孔丘是圣人的后代,其先祖在宋国因故家族衰落。他的祖先弗父何本可继承宋国君位,却让位于厉公。到正考父辅佐戴公、武公、宣公,三次受命爵位愈加恭谨,因此鼎上铭文写道:『第一次受命便弯腰,第二次受命便驼背,第三次受命便弯腰俯地,沿着墙边小跑,也没有人敢欺侮我。就用这个鼎煮稠粥,就用这个鼎煮稀粥,用以糊口。』其人如此恭谨。我听说圣人的后代,即使未能当世显达,必定有通达之人出现。如今孔丘年少而好礼,他岂不就是那个通达之人吗?我死之后,你一定要拜他为师。」等到孟厘子去世,懿子与鲁国人南宫敬叔前往向孔子学礼。这一年,季武子去世,季平子继位。

文化背景

孟厘子,鲁国三桓之孟孙氏首领。弗父何,宋国公子,本有资格继位却让位。正考父,孔子先祖,三朝重臣,以谦恭著称。鼎铭所述正考父极度谦逊之态,为后世称道。南宫敬叔,鲁国贵族,后为孔子重要弟子之一。

其 五

孔子出身卑微历任小官

孔子贫且贱。及长,尝为季氏史,料量平;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。由是为司空。已而去鲁,斥乎齐,逐乎宋、卫,困于陈蔡之间,于是反鲁。孔子长九尺有六寸,人皆谓之「长人」而异之。鲁复善待,由是反鲁。

孔子年少时贫贱。长大后,曾担任季氏管仓库的小吏,出纳计量公平准确;曾担任管理牲畜的小吏,牲畜繁殖兴旺。因此升任司空。此后离开鲁国,在齐国受到排斥,在宋国、卫国遭到驱逐,困厄于陈国、蔡国之间,于是回到鲁国。孔子身高九尺六寸,人们都称他为「高个子」而对他另眼相看。鲁国再度善待他,他因此返回鲁国。

文化背景

季氏史,管理仓廪的属吏。司职吏,管理牧养的官吏。司空,鲁国掌管建设工程的官职。孔子身高约合今2.2米有余,在当时极为罕见。

其 六

孔子入周问礼见老子

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:「请与孔子适周。」鲁君与之一乘车,两马,一竖子俱,适周问礼,盖见老子云。辞去,而老子送之曰:「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,仁人者送人以言。吾不能富贵,窃仁人之号,送子以言,曰:『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,好议人者也。博辩广大危其身者,发人之恶者也。为人子者毋以有己,为人臣者毋以有己。』」孔子自周反于鲁,弟子稍益进焉。

鲁国南宫敬叔向鲁国君主进言说:「请让我陪孔子前往周都。」鲁君给了他们一辆马车、两匹马、一名童仆,一同前往周都问礼,据说见到了老子。告辞离去时,老子送行说:「我听说富贵者送人以财物,仁义者送人以言辞。我不能富贵,私自借用仁人之名,以言辞送你,说:『聪明深察而接近死亡的人,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。博辩宏大而危害自身的人,是揭发他人过恶的人。做人子女的不要彰显自己,做人臣子的不要彰显自己。』」孔子从周都返回鲁国后,来求学的弟子渐渐增多了。

文化背景

南宫敬叔,孟懿子之兄,鲁国贵族,随孔子问礼。老子,即李耳,春秋时期著名思想家,道家创始人,曾任周室守藏室之史。孔子见老子问礼一事,《史记》及诸子均有记载,时间约在孔子三十岁前后。

其 七

列国纷争鲁小弱受压

是时也,晋平公淫,六卿擅权,东伐诸侯;楚灵王兵强,陵轹中国;齐大而近于鲁。鲁小弱,附于楚则晋怒;附于晋则楚来伐;不备于齐,齐师侵鲁。

那个时代,晋平公荒淫,六卿专权,向东征伐诸侯;楚灵王兵强马壮,凌驾欺压中原各国;齐国强大且邻近鲁国。鲁国弱小,依附楚国则晋国震怒,依附晋国则楚国来讨伐,不防备齐国,齐军又侵犯鲁国。

文化背景

晋平公,名彪,在位期间晋国六卿(韩、赵、魏、智、范、中行氏)势力急剧膨胀。楚灵王,名围,以强兵称霸南方。此段描绘春秋晚期诸侯纷争格局,是孔子所处的政治背景。

其 八

孔子三十答景公论秦霸

鲁昭公之二十年,而孔子盖年三十矣。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,景公问孔子曰:「昔秦穆公国小处辟,其霸何也?」对曰:「秦,国虽小,其志大;处虽辟,行中正。身举五羖,爵之大夫,起累绁之中,与语三日,授之以政。以此取之,虽王可也,其霸小矣。」景公说。

鲁昭公二十年,孔子大约三十岁。齐景公与晏婴来到鲁国,景公问孔子说:「从前秦穆公国家小,地处偏僻,他为何能称霸呢?」孔子回答说:「秦国虽小,但志向远大;地处虽偏,但行事中正。穆公亲自举用百里奚,授以大夫之位,将他从囚禁的绳索中解救出来,与他交谈三天,便把政事委托于他。凭这样的作为,即使称王天下也可以,称霸只算小事了。」景公非常高兴。

文化背景

齐景公,名杵臼,在位近六十年。晏婴,字平仲,齐国名相。秦穆公,名任好,春秋五霸之一,任用百里奚而称霸西戎。五羖(gǔ),五张羊皮,传说穆公以五张羖羊皮赎回百里奚。累绁,绳索捆绑,指百里奚曾被囚。

其 九

孔子三十五奔齐闻韶乐

孔子年三十五,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鬬鸡故得罪鲁昭公,昭公率师击平子,平子与孟氏、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,昭公师败,奔于齐,齐处昭公乾侯。其后顷之,鲁乱。孔子适齐,为高昭子家臣,欲以通乎景公。与齐太师语乐,闻韶音,学之,三月不知肉味,齐人称之。

孔子三十五岁时,季平子与郈昭伯因斗鸡而得罪鲁昭公,昭公率军攻打季平子,季平子联合孟氏、叔孙氏三家共同反击昭公,昭公军队战败,出奔齐国,齐国将昭公安置在乾侯。此后不久,鲁国发生内乱。孔子前往齐国,充任高昭子的家臣,希望借此结交景公。孔子与齐国太师谈论音乐,听到韶乐,学习它,三个月不知肉味,齐国人都称赞他。

文化背景

季平子,鲁国三桓之季孙氏首领。郈昭伯,鲁国大夫。乾侯,地名,在今河北成安县境。韶乐,相传为舜时的乐舞,被视为雅乐最高典范。

孔子「三月不知肉味」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,形容其沉浸于音乐之中。

其 十

景公问政晏婴阻封孔子

景公问政孔子,孔子曰: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」景公曰:「善哉!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虽有粟,吾岂得而食诸!」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,孔子曰:「政在节财。」景公说,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。晏婴进曰:「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;倨傲自顺,不可以为下;崇丧遂哀,破产厚葬,不可以为俗;游说乞贷,不可以为国。自大贤之息,周室既衰,礼乐缺有间。今孔子盛容饰,繁登降之礼,趋详之节,累世不能殚其学,当年不能究其礼。君欲用之以移齐俗,非所以先细民也。」后景公敬见孔子,不问其礼。异日,景公止孔子曰:「奉子以季氏,吾不能。」以季孟之间待之。齐大夫欲害孔子,孔子闻之。景公曰:「吾老矣,弗能用也。」孔子遂行,反乎鲁。

景公向孔子问政,孔子说:「君主要像君主,臣子要像臣子,父亲要像父亲,儿子要像儿子。」景公说:「说得好啊!如果真的君不像君,臣不像臣,父不像父,子不像子,即使有粮食,我怎么能吃得上呢!」另一天景公又向孔子问政,孔子说:「为政在于节约财用。」景公十分高兴,准备以尼溪的土地封赐孔子。晏婴进言说:「儒者能言善辩却不可作为法度;傲慢自以为是,不可以充任下属;崇尚丧礼、极尽悲哀,不惜破产厚葬,不可以成为风俗;四处游说求借,不可以治理国家。自从伟大的贤人相继离世,周室已经衰微,礼乐缺失已久。如今孔子繁饰仪容服饰,讲究登堂降阶的繁文缛节、趋行步伐的细节,几代人也穷尽不了他的学问,用一生时间也钻研不完他的礼仪。您若想用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,这并不是优先引导百姓的办法。」此后景公虽以礼接见孔子,却不再问礼。另一日,景公对孔子说:「以季孙氏那样的待遇奉养您,我做不到。」便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对待他。齐国大夫想加害孔子,孔子得知此事。景公说:「我老了,没有能力任用了。」孔子于是离开,返回鲁国。

文化背景

「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」出自《论语·颜渊》,是孔子正名思想的核心。晏婴对儒家的批评反映了当时实用主义政治家的立场。

尼溪,地名,在今山东境内。季孟之间,指待遇在季氏(上卿)与孟氏(下卿)之间,属中等待遇。

其 十一

孔子论土中怪物为坟羊

孔子年四十二,鲁昭公卒于乾侯,定公立。定公立五年,夏,季平子卒,桓子嗣立。季桓子穿井得土缶,中若羊,问仲尼云「得狗」。仲尼曰:「以丘所闻,羊也。丘闻之,木石之怪夔、罔阆,水之怪龙、罔象,土之怪坟羊。」

孔子四十二岁,鲁昭公在乾侯去世,鲁定公继位。定公即位五年夏天,季平子去世,季桓子继承了职位。季桓子掘井时挖出一只土罐,里面装着像羊一样的东西,问孔子说挖到了一条狗。孔子说:「依我所听说的,那是羊。我听说:木石中的怪物叫夔、罔阆,水中的怪物叫龙、罔象,土中的怪物叫坟羊。」

文化背景

季桓子,季平子之子,名斯。夔(kuí),传说中木石山泽间的独脚神怪。罔阆(wǎng làng),传说中山林间的怪物。

罔象,水中怪物。坟羊,土中怪物,此处孔子根据古籍博识作出辨别,体现其广博学识。

其 十二

孔子博识辨防风氏大骨

吴伐越,堕会稽,得骨节专车。吴使使问仲尼:「骨何者最大?」仲尼曰:「禹致群神于会稽山,防风氏后至,禹杀而戮之,其节专车,此为大矣。」吴客曰:「谁为神?」仲尼曰:「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,其守为神,社稷为公侯,皆属于王者。」客曰:「防风何守?」仲尼曰:「汪罔氏之君守封、禺之山,为厘姓。在虞、夏、商为汪罔,于周为长翟,今谓之大人。」客曰:「人长几何?」仲尼曰:「僬侥氏三尺,短之至也。长者不过十之,数之极也。」于是吴客曰:「善哉圣人!」

吴国讨伐越国,攻陷会稽,得到一截骨节大得能填满一辆车。吴国派使者问孔子:「什么骨头是最大的?」孔子说:「大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,防风氏来迟,大禹将他杀死并示众,他的骨节能填满一辆车,这就是最大的了。」吴国使者问:「谁可以称为神?」孔子说:「山川之神足以统治天下,守护某地的称为神,守护社稷的称为公侯,都隶属于王者。」使者问:「防风氏守护什么?」孔子说:「汪罔氏的君主守护封山、禺山,为厘姓。在虞、夏、商时代称为汪罔,到周朝称为长翟,现在称为大人。」使者问:「人身有多高?」孔子说:「僬侥氏身高三尺,是最矮的极限。高大者不过十倍于此,这是数字的极限。」于是吴国使者说:「圣人真了不起啊!」

文化背景

防风氏,上古部落首领,因迟到被禹杀死。会稽,今浙江绍兴,相传大禹曾在此召集诸侯。汪罔氏,防风氏之族,上古东夷部落。僬侥(jiāo ráo)氏,传说中的矮人族。长翟(dí),周代称高大异族为长翟。

其 十三

阳虎专权孔子退修诗书

桓子嬖臣曰仲梁怀,与阳虎有隙。阳虎欲逐怀,公山不狃止之。其秋,怀益骄,阳虎执怀。桓子怒,阳虎因囚桓子,与盟而醳之。阳虎由此益轻季氏。季氏亦僭于公室,陪臣执国政,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。故孔子不仕,退而修诗书礼乐,弟子弥众,至自远方,莫不受业焉。

季桓子的宠臣名叫仲梁怀,与阳虎有嫌隙。阳虎想驱逐仲梁怀,公山不狃加以阻止。那年秋天,仲梁怀愈加骄横,阳虎便逮捕了仲梁怀。季桓子大怒,阳虎于是又囚禁了季桓子,强迫他盟誓后才释放。阳虎由此更加轻视季氏。季氏也僭越侵犯公室,家臣把持国政,因此鲁国从大夫以下都僭越偏离了正道。所以孔子不愿出仕,退而整理诗、书、礼、乐,求学的弟子愈来愈多,从远方赶来,无不跟随他学习。

文化背景

阳虎,即阳货,季桓子的家臣,一度专控鲁国政局。公山不狃,季氏的费邑宰。陪臣,指卿大夫的臣属,代指家臣执掌国政的僭越状况。

孔子此期退而讲学,弟子数量大增,形成儒家学派的重要发展期。

其 十四

公山不狃阳虎作乱出奔

定公八年,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,因阳虎为乱,欲废三桓之适,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,遂执季桓子。桓子诈之,得脱。定公九年,阳虎不胜,奔于齐。是时孔子年五十。

定公八年,公山不狃对季氏不满,借助阳虎作乱,想废黜三桓的嫡子,另立阳虎素来亲善的庶出旁支,于是逮捕了季桓子。桓子设法欺骗他们,得以脱身。定公九年,阳虎失败,出奔齐国。此时孔子五十岁。

文化背景

三桓,即鲁国的季孙氏、孟孙氏、叔孙氏三大卿族,皆为鲁桓公后代。阳虎之乱是鲁国政局的重大动荡,历时数年。孔子彼时「知天命」之年,仍待时机出仕。

其 十五

公山不狃召孔子子路阻止

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,使人召孔子。孔子循道弥久,温温无所试,莫能己用,曰:「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,今费虽小,傥庶几乎!」欲往。子路不说,止孔子。孔子曰:「夫召我者岂徒哉?如用我,其为东周乎!」然亦卒不行。

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叛离季氏,派人召请孔子。孔子奉行道义已久,温和委婉却无处施展,没有人能任用他,于是说:「周文王、武王不都是从丰、镐起兵而成就王业的吗?如今费邑虽小,或许也有机会呢!」想要前往。子路不高兴,阻止孔子。孔子说:「召我的人岂是随便的?如果他任用我,难道不是让我在东方建立周道吗!」然而终究没有成行。

文化背景

费邑,季氏的封地,在今山东费县。丰镐,周文王都丰邑、武王都镐京,均在今陕西长安附近,周王朝发祥之地。孔子「为东周」之语,表达了他希望在东方复兴周文化的抱负。

其 十六

孔子为中都宰迁大司寇

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,一年,四方皆则之。由中都宰为司空,由司空为大司寇。

此后,定公任命孔子担任中都宰,一年之内,四方诸侯都效仿他的治理。由中都宰升任司空,由司空升任大司寇。

文化背景

中都宰,鲁国中都邑的长官,相当于地方行政长官。司空,主管土木工程之官。大司寇,主管司法刑狱的高级官职,位列三卿之下。孔子由地方官逐步升至中央要职,此为其从政生涯的顶点。

其 十七

夹谷之会孔子据礼折服齐

定公十年春,及齐平。夏,齐大夫黎锄言于景公曰:「鲁用孔丘,其势危齐。」乃使使告鲁为好会,会于夹谷。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。孔子摄相事,曰:「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,有武事者必有文备。古者诸侯出疆,必具官以从。请具左右司马。」定公曰:「诺。」具左右司马。会齐侯夹谷,为坛位,土阶三等,以会遇之礼相见,揖让而登。献酬之礼毕,齐有司趋而进曰:「请奏四方之乐。」景公曰:「诺。」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。孔子趋而进,历阶而登,不尽一等,举袂而言曰:「吾两君为好会,夷狄之乐何为于此!请命有司!」有司却之,不去,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。景公心怍,麾而去之。有顷,齐有司趋而进曰:「请奏宫中之乐。」景公曰:「诺。」优倡侏儒为戏而前。孔子趋而进,历阶而登,不尽一等,曰:「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!请命有司!」有司加法焉,手足异处。景公惧而动,知义不若,归而大恐,告其群臣曰:「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,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,使得罪于鲁君,为之奈何?」有司进对曰:「君子有过则谢以质,小人有过则谢以文。君若悼之,则谢以质。」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、汶阳、龟阴之田以谢过。

定公十年春,鲁国与齐国讲和。夏天,齐国大夫黎锄对景公说:「鲁国任用孔丘,形势对齐国不利。」于是派使者通知鲁国,约好友好会盟,在夹谷相会。鲁定公准备乘车轻装前往。孔子以代理相事的身份说:「我听说有文事者必有武备,有武事者必有文备。古代诸侯出境,必须配备官员随从。请配备左右司马。」定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配备了左右司马。在夹谷会见齐侯,筑坛设位,土阶三级,按会遇之礼相见,拱手揖让而上。献酬礼仪完毕,齐国官员快步上前说:「请奏四方之乐。」景公说:「好。」于是旌旗、羽毛装饰、矛戟剑鼓喧嚣而来。孔子快步上前,登上台阶,未到最后一级,举袖说:「我两国君主是友好会盟,夷狄之乐为何在此奏响!请命有司撤去!」有司将其退开,仍不离去,众人都望向晏子和景公。景公内心惭愧,挥手令其退去。过了一会儿,齐国官员再次快步上前说:「请奏宫中之乐。」景公说:「好。」优伶侏儒上前表演戏耍。孔子快步上前,登上台阶,未到最后一级,说:「匹夫蛊惑诸侯,罪当处死!请命有司执法!」有司依法处置,手足分离。景公既惧且动,知道在道义上已输,回去后非常恐惧,告诉群臣说:「鲁国用君子之道辅佐其君,而你们偏偏用夷狄之道教寡人,使我得罪于鲁君,如今该怎么办?」官员进言回答说:「君子有过,则用实际行动谢罪;小人有过,则用言辞敷衍谢罪。您若感到遗憾,就用实际行动谢罪。」于是齐侯将所侵占鲁国的郓、汶阳、龟阴之田归还,以此谢罪。

文化背景

夹谷,地名,在今山东莱芜一带。左右司马,军事长官,随行以备武事。「有文事者必有武备」体现孔子的外交智慧。旌旄羽袚矛戟,旗帜兵器,为当时夷狄乐舞的陪衬。

优倡侏儒,宫廷歌舞艺人,孔子认为以此献于两国会盟是对礼制的侮辱。郓、汶阳、龟阴,均为鲁国旧地,曾被齐国侵占。

其 十八

孔子主张堕三都削强臣

定公十三年夏,孔子言于定公曰:「臣无藏甲,大夫毋百雉之城。」使仲由为季氏宰,将堕三都。于是叔孙氏先堕郈。季氏将堕费,公山不狃、叔孙辄率费人袭鲁。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,登武子之台。费人攻之,弗克,入及公侧。孔子命申句须、乐颀下伐之,费人北。国人追之,败诸姑蔑。二子奔齐,遂堕费。将堕成,公敛处父谓孟孙曰:「堕成,齐人必至于北门。且成,孟氏之保鄣,无成是无孟氏也。我将弗堕。」十二月,公围成,弗克。

定公十三年夏,孔子对定公说:「臣下不得私藏甲兵,大夫的城墙不得超过百雉。」让仲由担任季氏的宰,准备拆毁三都。于是叔孙氏先拆了郈邑。季氏准备拆毁费邑,公山不狃、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都城。定公与三家卿大夫退入季氏的宫室,登上武子之台。费邑人攻打,未能攻克,但逼近到定公身旁。孔子命申句须、乐颀下台迎击,费邑人败走。国都的人追击,在姑蔑大败费邑军。公山不狃、叔孙辄二人出奔齐国,于是费邑得以拆毁。准备拆毁成邑时,公敛处父对孟孙说:「拆了成邑,齐人必然从北门攻入。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,没有成邑就等于没有孟氏了。我不打算拆毁。」十二月,定公围攻成邑,未能攻克。

文化背景

三都,即费、郈、成三邑,分属季孙氏、叔孙氏、孟孙氏的封城,均筑有超规格城墙。百雉,古代规定诸侯城墙的最大限度,一雉约长三丈高一丈。

堕三都是孔子削弱卿大夫势力、尊强公室的重要政治举措。公敛处父,孟孙氏家臣,以此阻止拆成邑。

其 十九

孔子摄相诛少正卯善政

定公十四年,孔子年五十六,由大司寇行摄相事,有喜色。门人曰:「闻君子祸至不惧,福至不喜。」孔子曰:「有是言也。不曰『乐其以贵下人』乎?」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。与闻国政三月,粥羔豚者弗饰贾;男女行者别于涂;涂不拾遗;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,皆予之以归。

定公十四年,孔子五十六岁,由大司寇代行相国之事,面露喜色。弟子说:「听说君子遭祸不惧,得福不喜。」孔子说:「是有这样的话。不是还有句话说『以高贵的身份谦下于人,乃是快乐』吗?」于是诛杀了鲁国祸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。参与国政三个月,集市上卖羊羔小猪的不敢虚报价格;男女行走各走一边,不相混杂;路上不拾遗物;四方来客到达城邑,无需求告官府,都给他们妥善安置使其满意而归。

文化背景

少正卯,鲁国大夫,与孔子同时讲学,据说善辩惑众,孔子以乱政之名将其诛杀,此事历来争议颇多。「以贵下人为乐」出自古语,表达以谦卑待人的喜悦。孔子善政三个月,鲁国面貌一新,展现其施政才能。

其 二十

齐送女乐孔子去鲁离职

齐人闻而惧,曰:「孔子为政必霸,霸则吾地近焉,我之为先并矣。盍致地焉?」黎锄曰:「请先尝沮之;沮之而不可则致地,庸迟乎!」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,皆衣文衣而舞康乐,文马三十驷,遗鲁君。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,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,将受,乃语鲁君为周道游,往观终日,怠于政事。子路曰:「夫子可以行矣。」孔子曰:「鲁今且郊,如致膰乎大夫,则吾犹可以止。」桓子卒受齐女乐,三日不听政;郊,又不致膰俎于大夫。孔子遂行,宿乎屯。而师己送,曰:「夫子则非罪。」孔子曰:「吾歌可夫?」歌曰:「彼妇之口,可以出走;彼妇之谒,可以死败。盖优哉游哉,维以卒岁!」师己反,桓子曰:「孔子亦何言?」师己以实告。桓子喟然叹曰:「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!」

齐国人听到消息后感到恐惧,说:「孔子执政必定称霸,称霸则我国因邻近而首当其冲,我们将首先被吞并。何不割地求和?」黎锄说:「请先试着破坏它;破坏不成再割地,那时还来得及!」于是从齐国挑选了八十名容貌美丽的女子,都穿着华美衣服跳舞奏乐,还有三十辆驷马文马,赠给鲁君。将女乐文马陈列在鲁都南门高门之外,季桓子换上便服前往观看了好几次,准备接受,就告诉鲁君说是在周边道路上游览,前往观看整整一天,懈怠于政事。子路说:「夫子可以离开了。」孔子说:「鲁国现在正要举行郊祭,如果能把祭肉分赐给大夫,我还可以留下来。」季桓子终究接受了齐国的女乐,三日不听政;郊祭时,又不把祭肉分赐给大夫。孔子于是离去,在屯地住了一宿。乐师己来送行,说:「夫子并没有什么罪过。」孔子说:「我可以唱一首歌吗?」唱道:「那妇人的口,可以叫人出走;那妇人的求告,可以叫人死亡。悠然自得,就这样度过余年吧!」乐师己回去后,季桓子问:「孔子说了什么?」乐师己如实相告。桓子喟然长叹说:「夫子是因为那些婢女的事而责怪我啊!」

文化背景

郊,指郊祭,鲁国岁末祭天的大礼。膰(fán),祭祀用的熟肉,郊祭后分赐卿大夫是礼制规定。孔子等候分膰,是给鲁国最后一次机会,未获则决意离去。此后孔子开始周游列国,历时约十四年。

其 二十一

孔子初适卫受禄遭谗离去

孔子遂适卫,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。卫灵公问孔子:「居鲁得禄几何?」对曰:「奉粟六万。」卫人亦致粟六万。居顷之,或谮孔子于卫灵公。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。孔子恐获罪焉,居十月,去卫。

孔子于是前往卫国,住在子路妻子的兄长颜浊邹家。卫灵公问孔子:「你在鲁国得禄多少?」回答说:「俸粟六万。」卫国也给他六万粟的俸禄。住了不久,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诋毁孔子。灵公派公孙余假一进一出地监视孔子动静。孔子担心获罪,住了十个月,离开卫国。

文化背景

颜浊邹,卫国人,子路妻兄,孔子初到卫国时的寄居之主。俸粟六万,以粟计算的俸禄,相当于鲁国所得。公孙余假,卫国大夫,灵公使之监视孔子,即以出入动静来监控其行为。

其 二十二

孔子过匡被拘困五日脱险

将适陈,过匡,颜刻为仆,以其策指之曰:「昔吾入此,由彼缺也。」匡人闻之,以为鲁之阳虎。阳虎尝暴匡人,匡人于是遂止孔子。孔子状类阳虎,拘焉五日,颜渊后,子曰:「吾以汝为死矣。」颜渊曰:「子在,回何敢死!」匡人拘孔子益急,弟子惧。孔子曰:「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。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!」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于卫,然后得去。

孔子准备前往陈国,途经匡地,颜刻为他驾车,用鞭子指着说:「从前我进入此地,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。」匡人听到后,以为是鲁国的阳虎。阳虎曾经暴虐匡人,匡人于是就扣留了孔子。孔子的相貌像阳虎,被拘留了五天。颜渊落在后面才赶来,孔子说:「我以为你死了。」颜渊说:「先生还在,我怎么敢死!」匡人扣押孔子愈加紧迫,弟子们感到恐惧。孔子说:「文王已经去世,周文不就在我这里吗?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,后来的人就不会获得这种文化了;天既然没有毁灭这种文化,匡人又能把我怎样!」孔子让随从者作为甯武子在卫国的家臣,然后才得以离开。

文化背景

匡,卫国地名,在今河南长垣附近。阳虎曾领兵途经匡地,残暴当地百姓。颜刻,孔子弟子,驾车随行。颜渊,名回,字子渊,孔子最得意的弟子。

「文不在兹乎」是孔子自信承担文化使命的宣言。甯武子,卫国大夫,孔子让从者托名其臣属以求庇护。

其 二十三

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誓天

去即过蒲。月馀,反乎卫,主蘧伯玉家。灵公夫人有南子者,使人谓孔子曰:「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,必见寡小君。寡小君愿见。」孔子辞谢,不得已而见之。夫人在絺帷中。孔子入门,北面稽首。夫人自帷中再拜,环佩玉声璆然。孔子曰:「吾乡为弗见,见之礼答焉。」子路不说。孔子矢之曰:「予所不者,天厌之!天厌之!」居卫月馀,灵公与夫人同车,宦者雍渠参乘,出,使孔子为次乘,招摇市过之。孔子曰:「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。」于是丑之,去卫,过曹。是岁,鲁定公卒。

离开匡后随即经过蒲地。一个多月后,返回卫国,住在蘧伯玉家。卫灵公的夫人南子,派人对孔子说:「四方的君子,凡不嫌弃愿与寡君结为兄弟之好的,必须来见寡小君。寡小君愿意一见。」孔子辞谢,不得已只好前往拜见。夫人在细葛布帷幕之中。孔子进门,面朝北叩拜。夫人在帷幕中再拜,身上佩玉相互碰击,玉声清脆。孔子说:「我本来不想拜见,既然见了,便以礼答拜了。」子路不高兴。孔子对天发誓说:「我如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,让老天惩罚我!让老天惩罚我!」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,灵公与夫人同坐一辆车,宦官雍渠陪乘,出游时让孔子乘次辆车,招摇经过集市。孔子说:「我没有见过爱好品德像爱好美色一样的人啊!」于是感到羞耻,离开卫国,途经曹国。这一年,鲁定公去世。

文化背景

南子,卫灵公夫人,以美貌及淫乱闻名。蘧伯玉,卫国贤大夫,曾多次接待孔子。「予所不者,天厌之」是孔子对子路的郑重发誓,表明自己见南子完全依礼而行,并无逾越。

宦者雍渠,即寺人雍渠,宦官陪乘与夫人同车,当时视为不合礼制。

其 二十四

桓魋欲杀孔子于宋大树下

孔子去曹适宋,与弟子习礼大树下。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,拔其树。孔子去。弟子曰:「可以速矣。」孔子曰:「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!」

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,与弟子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。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,将大树拔掉。孔子离去。弟子说:「可以快走了。」孔子说:「天赋予我德行,桓魋能把我怎样!」

文化背景

桓魋(tuí),宋国的司马,因蓄意谋杀而出名,后来也因作乱而出奔。孔子此语与在匡被困时所言类似,表达对天命的信赖,认为自己受天命保护,不畏强暴。

其 二十五

郑人谓孔子似丧家之犬

孔子适郑,与弟子相失,孔子独立郭东门。郑人或谓子贡曰:「东门有人,其颡似尧,其项类皋陶,其肩类子产,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。累累若丧家之狗。」子贡以实告孔子。孔子欣然笑曰:「形状,末也。而谓似丧家之狗,然哉!然哉!」

孔子前往郑国,与弟子走散,孔子独自站在郑国城东门外。有郑国人对子贡说:「东门有个人,额头像尧,脖颈像皋陶,肩膀像子产,然而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。形容憔悴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」子贡如实告诉孔子。孔子欣然笑道:「外貌体态,不是最重要的。说我像丧家之犬,对啊!对啊!」

文化背景

皋陶(gāo yáo),上古贤臣,传说中掌管刑法。子产,郑国著名政治家公孙侨。「丧家之狗」形容流离失所、惶惶不安,孔子坦然接受此比喻,显示其豁达的胸怀。

其 二十六

孔子至陈居住列国战事

孔子遂至陈,主于司城贞子家。岁馀,吴王夫差伐陈,取三邑而去。赵鞅伐朝歌。楚围蔡,蔡迁于吴。吴败越王句践会稽。

孔子于是到达陈国,住在司城贞子家。一年多后,吴王夫差攻伐陈国,夺取三个城邑后离去。赵鞅攻伐朝歌。楚国围攻蔡国,蔡国迁往吴国。吴国击败越王勾践于会稽。

文化背景

司城贞子,陈国大夫。吴王夫差,吴国国君,春秋末期称霸一时。赵鞅,即赵简子,晋国权臣。蔡迁于吴,蔡国被迫迁都至吴国附近以求庇护。

越王勾践被困会稽,后卧薪尝胆复仇,为春秋末期著名历史事件。

其 二十七

孔子博识辨认肃慎楛矢

有隼集于陈廷而死,楛矢贯之,石砮,矢长尺有咫。陈泯公使使问仲尼。仲尼曰:「隼来远矣,此肃慎之矢也。昔武王克商,通道九夷百蛮,使各以其方贿来贡,使无忘职业。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,长尺有咫。先王欲昭其令德,以肃慎矢分大姬,配虞胡公而封诸陈。分同姓以珍玉,展亲;分异姓以远职,使无忘服。故分陈以肃慎矢。」试求之故府,果得之。

有一只隼鸟落在陈国庭院后死去,一支楛木箭贯穿其身,箭头是石制的,箭长一尺八寸。陈泯公派使者问孔子。孔子说:「这鸟来自遥远之处,这是肃慎国的箭。从前周武王克服商朝,开通与九夷百蛮的道路,让各方以当地特产来进贡,使他们不忘职责。于是肃慎进贡楛木箭和石镞,长一尺八寸。先王想彰显自己的美德,将肃慎的箭分赐给大姬,配给虞胡公封在陈国。分赐同姓以珍玉,展示亲情;分赐异姓以远方特产,使其不忘臣服之职。所以把肃慎矢分赐陈国。」命人到旧府库中查找,果然找到了。

文化背景

隼,一种猛禽。楛矢(hù shǐ),用楛木制成的箭。石砮(nǔ),石制箭头。肃慎,上古东北方部族,今满洲一带。大姬,周武王之女。

虞胡公,受封陈国的始祖,妻大姬。孔子从箭的特征推知其来源,又从典故印证,博古通今,令人叹服。

其 二十八

孔子居陈三年叹归思鲁

孔子居陈三岁,会晋楚争强,更伐陈,及吴侵陈,陈常被寇。孔子曰:「归与!归与!吾党之小子狂简,进取不忘其初。」于是孔子去陈。

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,适逢晋楚争霸,轮流讨伐陈国,加上吴国侵犯陈国,陈国经常遭受兵祸。孔子说:「回去吧!回去吧!我的那些年轻学子志向高远却行事粗略,积极进取却不忘本来志向。」于是孔子离开陈国。

文化背景

「归与!归与!」出自《论语·公冶长》,表达孔子对故土弟子的思念之情。「吾党之小子狂简」指鲁国弟子志大而行略,需要孔子亲自教导裁正。孔子在陈三年,约为其六十岁前后。

其 二十九

过蒲被拘盟誓后违约适卫

过蒲,会公叔氏以蒲畔,蒲人止孔子。弟子有公良孺者,以私车五乘从孔子。其为人长贤,有勇力,谓曰:「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,今又遇难于此,命也已。吾与夫子再罹难,宁鬬而死。」鬬甚疾。蒲人惧,谓孔子曰:「苟毋适卫,吾出子。」与之盟,出孔子东门。孔子遂适卫。子贡曰:「盟可负耶?」孔子曰:「要盟也,神不听。」

途经蒲地,适逢公叔氏凭借蒲地叛乱,蒲人拦截孔子。弟子中有公良孺,带着自己的五辆车随从孔子。他为人高大贤良、勇武有力,说:「我从前随夫子在匡地遇难,如今又在这里遇难,命该如此了。我与夫子两度遭难,宁可战斗而死。」奋力搏斗。蒲人害怕,对孔子说:「只要您不去卫国,我们就放您走。」与孔子订立盟约后,从东门放孔子出去。孔子于是还是前往卫国。子贡说:「盟约可以违背吗?」孔子说:「那是被迫订立的盟约,神明不会理睬的。」

文化背景

公叔氏,卫国大夫,以蒲邑叛卫。公良孺,孔子弟子,以私车随行,勇于护主。「要盟」指被迫、胁迫之下订立的盟约,古人认为如此订立的誓言不算数,神灵不会认可。孔子此语引发后世对诚信的讨论。

其 三十

孔子再至卫论蒲邑可否伐

卫灵公闻孔子来,喜,郊迎。问曰:「蒲可伐乎?」对曰:「可。」灵公曰:「吾大夫以为不可。今蒲,卫之所以待晋楚也,以卫伐之,无乃不可乎?」孔子曰:「其男子有死之志,妇人有保西河之志。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。」灵公曰:「善。」然不伐蒲。

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,高兴,出城迎接。问道:「蒲可以讨伐吗?」孔子回答说:「可以。」灵公说:「我的大夫们认为不可以。如今蒲地是卫国抵御晋、楚的屏障,以卫国之力去讨伐,恐怕不妥吧?」孔子说:「那里的男子有为卫国死战之志,妇女有坚守西河的意志。我所要讨伐的不过四五个人罢了。」灵公说:「好。」然而终究没有讨伐蒲地。

文化背景

蒲,在卫国西境,为卫国西部屏障,依附晋楚势力。孔子「所伐者不过四五人」,指公叔氏等主谋叛乱者,并非全体蒲人,体现其精准区分叛众与胁从的政治眼光。

其 三十一

灵公老怠政孔子叹去卫

灵公老,怠于政,不用孔子。孔子喟然叹曰:「苟有用我者,朞月而已,三年有成。」孔子行。

灵公年老,懈怠于政事,不任用孔子。孔子喟然叹息说:「如果有人任用我,一年的时间就能有所成效,三年必有成就。」孔子离开卫国。

文化背景

「朞月而已,三年有成」出自《论语·子路》,表达孔子对自己施政能力的自信。此时孔子在卫国已有多次来去,终不能为卫灵公所用,内心深感抱负无处施展。

其 三十二

佛肸召孔子子路据旧言谏

佛肸为中牟宰。赵简子攻范、中行,伐中牟。佛肸畔,使人召孔子。孔子欲往。子路曰:「由闻诸夫子,『其身亲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』。今佛肸亲以中牟畔,子欲往,如之何?」孔子曰:「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,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,涅而不淄。我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?」

佛肸担任中牟的县宰。赵简子攻打范氏、中行氏,进而讨伐中牟。佛肸叛乱,派人召请孔子。孔子想前往。子路说:「我从夫子那里听说过:『亲自做了坏事的人,君子是不去投奔的。』如今佛肸亲自凭借中牟叛乱,您想前往,这是为何?」孔子说:「是有这句话。难道不是说:最坚硬的东西,磨也磨不薄吗?难道不是说:最白的东西,染也染不黑吗?我难道是个葫芦吗,怎能悬挂在那里却不供人食用呢?」

文化背景

佛肸(bì xī),晋国赵氏的中牟宰。赵简子,晋国权臣赵鞅。「磨而不磷,涅而不淄」比喻真正有德行的君子不会因外部环境而改变。

「匏瓜系而不食」出自《论语·阳货》,孔子以此自喻,表达不愿虚度才能、无所施用的感慨。

其 三十三

荷蒉者听击磬讥莫己知

孔子击磬。有荷蒉而过门者,曰:「有心哉,击磬乎!硜硜乎,莫己知也夫而已矣!」

孔子击磬。有个挑着草筐经过门口的人说:「有心思啊,这击磬的声音!铿铿然,好像是在说无人了解自己而已呀!」

文化背景

磬,古代打击乐器,以石或玉制成,音色清脆。「硜硜乎莫己知」,荷蒉者从磬声中听出了孔子怀才不遇、无人赏识的心境,这是一种借音乐感知心声的隐喻描写,与《论语·宪问》所记类似。

其 三十四

孔子学琴师襄悟文王操

孔子学鼓琴师襄子,十日不进。师襄子曰:「可以益矣。」孔子曰:「丘已习其曲矣,未得其数也。」有间,曰:「已习其数,可以益矣。」孔子曰:「丘未得其志也。」有间,曰:「已习其志,可以益矣。」孔子曰:「丘未得其为人也。」有间,[曰]有所穆然深思焉,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。曰:「丘得其为人,黯然而黑,几然而长,眼如望羊,如王四国,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!」师襄子辟席再拜,曰:「师盖云文王操也。」

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,学了十天还不往下进展。师襄子说:「可以学新曲了。」孔子说:「我已经熟悉了曲调,但还没有掌握弹奏的技法。」过了一段时间,师襄子说:「已经掌握了技法,可以学新曲了。」孔子说:「我还没有领会曲子的志趣。」又过了一段时间,师襄子说:「已经领会了志趣,可以学新曲了。」孔子说:「我还没有感受到作曲者是个什么样的人。」又过了一段时间,孔子若有所思,深沉凝想,时而怡然高望,心志遥远。说:「我感受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面色深沉而黝黑,身躯高大而挺拔,目光高远如望羊,如同统治四方诸侯,除了文王还有谁能作出这样的曲子!」师襄子离座再拜,说:「这首曲子据老师说正是《文王操》。」

文化背景

师襄子,鲁国乐师,以善弹琴著称。《文王操》,相传为周文王所作的琴曲。孔子学琴由曲到数、由数到志、由志到人,层层深入,体现其对音乐的深刻理解与感悟。「眼如望羊」形容目光高远,「如王四国」形容气概宏大。

其 三十五

孔子临河叹贤人被杀返卫

孔子既不得用于卫,将西见赵简子。至于河而闻窦鸣犊、舜华之死也,临河而叹曰:「美哉水,洋洋乎!丘之不济此,命也夫!」子贡趋而进曰:「敢问何谓也?」孔子曰:「窦鸣犊,舜华,晋国之贤大夫也。赵简子未得志之时,须此两人而后从政;及其已得志,杀之乃从政。丘闻之也:刳胎杀夭,则麒麟不至郊;竭泽涸渔,则蛟龙不合阴阳;覆巢毁卵,则凤皇不翔。何则?君子讳伤其类也。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,而况乎丘哉!」乃还息乎陬乡,作为陬操以哀之。而反乎卫,入主蘧伯玉家。

孔子既然不被卫国任用,准备西行去见赵简子。到达黄河边,听到窦鸣犊、舜华被杀的消息,面对黄河长叹说:「这水多么美啊,浩浩荡荡!我无法渡过这条河,这是命啊!」子贡快步上前说:「冒昧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?」孔子说:「窦鸣犊、舜华,是晋国的贤良大夫。赵简子尚未得志时,依靠这两人才能执政;等到已经得志,便杀了他们再执政。我听说:剖腹杀死幼兽,麒麟便不来到郊野;竭泽捕尽鱼,蛟龙便不出来调和阴阳;捣毁鸟巢摔碎鸟卵,凤凰便不来翱翔。为何?因为君子不忍心伤害同类。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回避,何况是我孔丘呢!」于是返回在陬乡歇息,作了一首《陬操》以哀悼窦鸣犊、舜华。然后返回卫国,住进蘧伯玉家中。

文化背景

窦鸣犊、舜华,晋国贤大夫,被赵简子所杀。「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」等三个比喻,以灵异动物的感应比喻贤才被害对政治环境的影响。

《陬操》,孔子所作琴曲,以哀悼被杀的贤人。蘧伯玉,卫国贤大夫,多次为孔子提供居所。

其 三十六

灵公问军阵孔子答以俎豆

他日,灵公问兵陈。孔子曰:「俎豆之事则尝闻之,军旅之事未之学也。」明日,与孔子语,见蜚雁,仰视之,色不在孔子。孔子遂行,复如陈。

另一日,卫灵公向孔子问军阵之事。孔子说:「礼仪祭祀之事我曾有所学习,军旅战阵之事我没有学过。」第二天,与孔子交谈时,灵公看见飞雁,仰头观望,神色不在孔子身上。孔子于是离去,再次前往陈国。

文化背景

「俎豆之事则尝闻之,军旅之事未之学也」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孔子以礼治为本,拒绝谈论军事,并观察到灵公心不在焉,便果断离去。此为孔子在卫国的最后一次主动离开。

其 三十七

卫灵公卒蒯聩之乱孔子六十

夏,卫灵公卒,立孙辄,是为卫出公。六月,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。阳虎使太子絻,八人衰绖,伪自卫迎者,哭而入,遂居焉。冬,蔡迁于州来。是岁鲁哀公三年,而孔子年六十矣。齐助卫围戚,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。

夏天,卫灵公去世,立其孙辄为君,这就是卫出公。六月,赵鞅将太子蒯聩纳入戚地。阳虎让太子头戴吉冠,八人身着丧服,假装成从卫国前来迎接的人,哭着进入,就此居留下来。冬天,蔡国迁往州来。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,孔子年六十岁。齐国协助卫国围困戚地,因为卫国太子蒯聩在那里的缘故。

文化背景

卫出公,名辄,灵公之孙,太子蒯聩之子。蒯聩(kuǎi kuì),被卫国驱逐的太子,父子争位,造成卫国长期政治动荡,这也是孔子后来论「正名」的历史背景。州来,地名,今安徽凤台一带。

其 三十八

孔子预言鲁宗庙火灾应验

夏,鲁桓厘庙燔,南宫敬叔救火。孔子在陈,闻之,曰:「灾必于桓厘庙乎?」已而果然。

夏天,鲁国桓公、厘公的庙发生火灾,南宫敬叔参与救火。孔子在陈国,听到消息后说:「这场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、厘公的庙里吧?」后来果然如此。

文化背景

桓厘庙,即鲁桓公与鲁厘(僖)公的宗庙。孔子根据礼制推断,认为失礼之君的宗庙更易遭灾,此为《史记》记孔子预知之事之一,带有神异色彩。南宫敬叔,孔子早年弟子,鲁国贵族。

其 三十九

桓子临死悔召冉求返鲁

秋,季桓子病,辇而见鲁城,喟然叹曰:「昔此国几兴矣,以吾获罪于孔子,故不兴也。」顾谓其嗣康子曰:「我即死,若必相鲁;相鲁,必召仲尼。」后数日,桓子卒,康子代立。已葬,欲召仲尼。公之鱼曰:「昔吾先君用之不终,终为诸侯笑。今又用之,不能终,是再为诸侯笑。」康子曰:「则谁召而可?」曰:「必召冉求。」于是使使召冉求。冉求将行,孔子曰:「鲁人召求,非小用之,将大用之也。」是日,孔子曰:「归乎归乎!吾党之小子狂简,斐然成章,吾不知所以裁之。」子贡知孔子思归,送冉求,因诫曰「即用,以孔子为招」云。

秋天,季桓子患病,乘辇远望鲁国都城,喟然叹息说:「从前这个国家几乎就要兴盛了,因为我得罪了孔子,所以没有兴盛起来。」回头对继承人季康子说:「我死后,你一定要主持鲁国政事;主持政事,一定要召回孔仲尼。」过了几天,桓子去世,康子继位。安葬之后,康子想召请孔子。公之鱼说:「从前我国先君任用他却没有用到底,最终被诸侯嘲笑。如今再次任用他,又不能始终如一,那是再次被诸侯嘲笑了。」康子说:「那么召谁来合适?」公之鱼说:「一定要召冉求。」于是派使者召请冉求。冉求即将出发,孔子说:「鲁国召求,不是小用,是要大用他了。」那天,孔子说:「回去吧回去吧!我的那些年轻学子志向高远却行事粗略,文采华美而已成就一些格局,我不知该怎样去裁量教导他们。」子贡知道孔子思念归国,送别冉求,因此嘱咐他说:「一旦被任用,就以召请孔子为条件。」

文化背景

季桓子,名斯,临终悔恨未能留用孔子。季康子,名肥,桓子之子,继任执政。公之鱼,鲁国臣子。冉求,字子有,孔子著名弟子,以政事见长。

「斐然成章」出自《论语·公冶长》,指弟子们已有相当成就但仍需雕琢。

其 四十

孔子自陈迁蔡蔡昭公被杀

冉求既去,明年,孔子自陈迁于蔡。蔡昭公将如吴,吴召之也。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,后将往,大夫惧复迁,公孙翩射杀昭公。楚侵蔡。秋,齐景公卒。

冉求离去后的第二年,孔子从陈国迁往蔡国。蔡昭公准备前往吴国,因为吴国召见他。此前昭公欺骗臣下将国都迁到州来,后来又准备前往吴国,大夫们害怕再次迁都,公孙翩射杀了昭公。楚国侵犯蔡国。这年秋天,齐景公去世。

文化背景

蔡昭公,名申,曾亲近吴国,与大夫们产生矛盾。公孙翩,蔡国大夫,弑杀昭公。楚侵蔡,蔡国处于楚吴两强之间,局势危急,这也是孔子后来陈蔡绝粮的地缘背景。

其 四十一

孔子如叶论政并自述为人

明年,孔子自蔡如叶。叶公问政,孔子曰:「政在来远附迩。」他日,叶公问孔子于子路,子路不对。孔子闻之,曰:「由,尔何不对曰『其为人也,学道不倦,诲人不厌,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』云尔。」

第二年,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。叶公问政,孔子说:「为政在于使远方的人归附,使近处的人亲近。」另一日,叶公向子路问孔子为人如何,子路没有回答。孔子听说后,说:「由啊,你为何不回答说:『他这个人,学道不知疲倦,教人不感厌烦,发愤用功而忘记吃饭,因快乐而忘记忧愁,不知道老年将要到来』,就这样说不行吗?」

文化背景

叶公,沈诸梁,字子高,楚国封君,治叶邑。「来远附迩」即吸引远人亲近近人,为孔子「仁政」思想的体现。孔子自述「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」见《论语·述而》,是孔子对自身人格的精炼概括。

其 四十二

长沮桀溺讥孔子不知隐世

去叶,反于蔡。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以为隐者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「彼执舆者为谁?」子路曰:「为孔丘。」曰:「是鲁孔丘与?」曰:「然。」曰:「是知津矣。」桀溺谓子路曰:「子为谁?」曰:「为仲由。」曰:「子,孔丘之徒与?」曰:「然。」桀溺曰:「悠悠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与其从辟人之士,岂若从辟世之士哉!」耰而不辍。子路以告孔子,孔子怃然曰:「鸟兽不可与同群。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」

离开叶地,返回蔡国。长沮、桀溺两人并排耕田,孔子认为他们是隐者,让子路前去问渡口。长沮说:「那个驾车的人是谁?」子路说:「是孔丘。」长沮说:「是鲁国孔丘吗?」子路说:「是的。」长沮说:「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。」桀溺对子路说:「你是谁?」子路说:「是仲由。」桀溺说:「你是孔丘的门徒吗?」子路说:「是的。」桀溺说:「天下到处都是滔滔乱流,谁能改变它呢?况且与其跟着躲避某些人的隐士,哪比得上跟着躲避整个乱世的隐士呢!」继续耕田不停。子路告诉孔子,孔子怅然若失地说:「鸟兽不可以与之同群共处。天下如果有道,我孔丘就不会参与改变它了。」

文化背景

长沮、桀溺,春秋末期隐者,不知其真名,以隐居耕田为生。「辟人之士」指孔子那样躲避某些人的入世者,「辟世之士」指长沮等隐者。

孔子「天下有道丘不与易」一语,表明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入世担当精神。此段出自《论语·微子》。

其 四十三

子路遇荷蓧丈人问夫子处

他日,子路行,遇荷蓧丈人,曰:「子见夫子乎?」丈人曰:「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!」植其杖而芸。子路以告,孔子曰:「隐者也。」复往,则亡。

另一日,子路外出,遇见一位挑着竹杖的老丈,问道:「您见过我的夫子吗?」老丈说:「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谁是你的夫子!」把拐杖插在地上,继续锄草。子路告诉孔子,孔子说:「那是个隐者。」再次前往,已经不见踪影了。

文化背景

荷蓧(hè diào)丈人,挑着除草竹器的老者,为隐者形象。「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」是他对孔子师徒不从事劳动的批评,成为后世常引用的成语。

此段出自《论语·微子》,与长沮桀溺同为隐者讽刺孔子入世的记录。

其 四十四

陈蔡绝粮孔子弦歌不辍

孔子迁于蔡三岁,吴伐陈。楚救陈,军于城父。闻孔子在陈蔡之间,楚使人聘孔子。孔子将往拜礼,陈蔡大夫谋曰:「孔子贤者,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。今者久留陈蔡之间,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。今楚,大国也,来聘孔子。孔子用于楚,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。」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。不得行,绝粮。从者病,莫能兴。孔子讲诵弦歌不衰。子路愠见曰:「君子亦有穷乎?」孔子曰:「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」

孔子迁到蔡国后住了三年,吴国攻伐陈国。楚国援救陈国,军队驻扎在城父。楚国听说孔子在陈、蔡之间,派人来聘请孔子。孔子准备前往拜谢。陈国、蔡国的大夫们商议说:「孔子是贤人,他所批评讥刺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病。如今他在陈蔡之间久留,我们大夫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乎仲尼之意。如今楚国是大国,来聘请孔子,孔子被楚国任用,则陈蔡用事的大夫们就危险了。」于是共同派遣役徒在野外围困孔子。孔子不能前行,粮食断绝。随从者都生病,不能站起来。孔子仍讲学诵书、弹琴歌唱不停。子路愤然进见说:「君子也会有如此穷困的时候吗?」孔子说:「君子固然也有穷困之时,小人一旦穷困便会无所不为。」

其 四十五

孔子一以贯之答子贡疑问

子贡色作。孔子曰:「赐,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?」曰:「然。非与?」孔子曰:「非也。予一以贯之。」

子贡面色变得不好看。孔子说:「赐啊,你以为我是博学强记的人吗?」子贡说:「是啊,难道不是吗?」孔子说:「不是的。我是用一个根本原则把所有东西贯穿起来的。」

文化背景

「予一以贯之」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,孔子以「一贯」应对子贡关于博学的疑问。在《论语·里仁》中孔子对曾子也有相同表述,曾子解释为「忠恕」。此处强调孔子之道有内在统一的根本。

其 四十六

孔子问子路引诗吾道非乎

孔子知弟子有愠心,乃召子路而问曰:「《诗》云『匪兕匪虎,率彼旷野』。吾道非邪?吾何为于此?」子路曰:「意者吾未仁邪?人之不我信也。意者吾未知邪?人之不我行也。」孔子曰:「有是乎!由,譬使仁者而必信,安有伯夷、叔齐?使知者而必行,安有王子比干?」

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有怒意,便召来子路询问道:「《诗》上说:『不是犀牛,不是老虎,却在旷野中奔走。』我的道难道错了吗?我为何落到如此境地?」子路说:「或许是我们还未达到仁德吧,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。或许是我们还不够智慧吧,所以别人不推行我们的主张。」孔子说:「是这样吗?由啊,如果仁者必然受人信任,怎么会有伯夷、叔齐的事?如果智者的主张必然得以推行,怎么会有王子比干的事?」

文化背景

所引《诗》句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何草不黄》。伯夷、叔齐,殷末孤竹国二公子,以仁义著称却饿死首阳山。比干,商纣王之叔父,因直谏而被纣王剖心处死,以忠智著称。孔子以此说明仁者智者未必受信任被任用。

其 四十七

孔子问子贡斥其贬道求容

子路出,子贡入见。孔子曰:「赐,《诗》云『匪兕匪虎,率彼旷野』。吾道非邪?吾何为于此?」子贡曰:「夫子之道至大也,故天下莫能容夫子。夫子盖少贬焉?」孔子曰:「赐,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,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。君子能修其道,纲而纪之,统而理之,而不能为容。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。赐,而志不远矣!」

子路出去后,子贡进来拜见。孔子说:「赐啊,《诗》上说:『不是犀牛,不是老虎,却在旷野中奔走。』我的道难道错了吗?我为何落到如此境地?」子贡说:「夫子之道至为伟大,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夫子。夫子能否稍稍降低一些标准呢?」孔子说:「赐啊,好的农夫能耕种却未必能保证收获;好的工匠能巧手制作却未必能处处顺应人意。君子能修习其道,将它纲纪起来,统领管理,却不能为了迎合而改变。如今你不修习自己的道,却去追求迎合,赐啊,你的志向实在不够远大啊!」

文化背景

子贡之议「少贬焉」代表一种实用主义态度,认为孔子应降低标准以适应现实。孔子以「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,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」比喻,说明坚守原则是君子的本分,不能为迎合世俗而放弃道义标准。

其 四十八

颜回答道不容方见君子

子贡出,颜回入见。孔子曰:「回,《诗》云『匪兕匪虎,率彼旷野』。吾道非邪?吾何为于此?」颜回曰:「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虽然,夫子推而行之,不容何病,不容然后见君子!夫道之不修也,是吾丑也。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,是有国者之丑也。不容何病,不容然后见君子!」孔子欣然而笑曰:「有是哉颜氏之子!使尔多财,吾为尔宰。」

子贡出去后,颜回进来拜见。孔子说:「回啊,《诗》上说:『不是犀牛,不是老虎,却在旷野中奔走。』我的道难道错了吗?我为何落到如此境地?」颜回说:「夫子之道至为伟大,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。尽管如此,夫子推而行之,不被容纳又何妨,正是不被容纳才能显出君子的本色!道若未能修养,那是我们的耻辱;道已大加修养而不被任用,那是掌权者的耻辱。不被容纳又何妨,正是不被容纳才能显出君子!」孔子欣然笑道:「说得好啊,颜氏的孩子!假使你有很多财富,我愿意做你的管家。」

文化背景

颜回的回答被孔子视为三人中最正确的,体现了「道之不修,是吾丑也;道修而不用,是有国者之丑也」的精神境界——将道德修养的责任归于自身,将被弃用的责任归于当权者。「使尔多财,吾为尔宰」是孔子对颜回志同道合的极高赞赏。

其 四十九

子贡往楚昭王发兵相救

于是使子贡至楚。楚昭王兴师迎孔子,然后得免。

于是派子贡前往楚国。楚昭王出动军队迎接孔子,然后孔子才得以脱困。

文化背景

楚昭王,名壬,在位期间较为重视人才。子贡以其出色的外交辞令说服楚昭王,楚国发兵解围,孔子得以脱离陈蔡之困。这是孔子周游列国期间最危险的一次遭遇,前后被困约七日。

其 五十

子西劝阻封孔子楚昭王止

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。楚令尹子西曰:「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?」曰:「无有。」「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?」曰:「无有。」「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?」曰:「无有。」「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?」曰:「无有。」「且楚之祖封于周,号为子男五十里。今孔丘述三五之法,明周召之业,王若用之,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?夫文王在丰,武王在镐,百里之君卒王天下。今孔丘得据土壤,贤弟子为佐,非楚之福也。」昭王乃止。其秋,楚昭王卒于城父。

楚昭王准备以书社土地七百里封赐孔子。楚国令尹子西说:「大王派往诸侯的使臣中,有像子贡这样的人吗?」回答说:「没有。」「大王的辅佐相国中,有像颜回这样的人吗?」回答说:「没有。」「大王的将帅中,有像子路这样的人吗?」回答说:「没有。」「大王的官员中,有像宰予这样的人吗?」回答说:「没有。」「况且楚国先祖受封于周,号称子男,土地五十里。如今孔丘阐述三皇五帝之法,彰明周公召公的功业,大王若任用他,楚国怎么能世世代代堂堂正正地拥有方圆数千里的疆土呢?文王居丰,武王居镐,不过百里之君,终究王天下。如今孔丘若得到土地,贤能的弟子辅佐他,这对楚国并不是福气。」昭王于是作罢。那年秋天,楚昭王在城父去世。

文化背景

令尹子西,楚国执政大臣,名申。书社,古代以二十五家为一社,书社地即记录于书册的社区土地。子西从现实政治利益出发,认为孔子若得土地弟子辅佐,将威胁楚国的霸主地位。

「三五之法」指三皇五帝的治国之道。宰予,字子我,孔子弟子,以言辞见长。

其 五十一

楚狂接舆歌讥孔子德衰

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「凤兮!凤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兮,来者犹可追也!已而,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」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去,弗得与之言。

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旁边走过,唱道:「凤凰啊!凤凰啊!你的德行为何如此衰落?过去的已无法挽回啊,将来的还可以追求!算了吧,算了吧!如今从政的人危险啊!」孔子下车,想和他交谈。接舆快步走开,孔子没能与他说上话。

文化背景

接舆,楚国隐士,佯狂避世,故称「楚狂」。歌中以凤凰比孔子,凤凰「德衰」指孔子不该在乱世中奔走求仕。「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」暗示孔子应放弃过去的努力,顺时隐居。

此段见《论语·微子》,是隐者代表对孔子入世精神的再次讽喻。

其 五十二

孔子自楚返卫年六十三岁

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。是岁也,孔子年六十三,而鲁哀公六年也。

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。这一年,孔子六十三岁,是鲁哀公六年。

文化背景

孔子此次返卫,结束了在楚地的停留。从离开鲁国至此已约七年,孔子仍在周游列国,未能返归故土。鲁哀公六年即公元前489年。

其 五十三

吴鲁会盟子贡折冲定争端

其明年,吴与鲁会缯,徵百牢。太宰嚭召季康子。康子使子贡往,然后得已。

次年,吴国与鲁国在缯地会盟,索取百牢之礼。太宰嚭召见季康子。康子派子贡前往,才使事情得以平息。

文化背景

缯,地名,在今山东枣庄附近。百牢,诸侯会盟中最高级别的饮食礼节,一牢为牛羊猪各一头,百牢规格极高,是吴国仗势勒索之举。

太宰嚭,吴国权臣,伯嚭,以贪婪逢迎著称。子贡以外交辞令折冲,使鲁国不必如此破费。

其 五十四

孔子论正名子路称其迂阔

孔子曰:「鲁卫之政,兄弟也。」是时,卫君辄父不得立,在外,诸侯数以为让。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,卫君欲得孔子为政。子路曰:「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?」孔子曰:「必也正名乎!」子路曰:「有是哉,子之迂也!何其正也?」孔子曰:「野哉由也!夫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,事不成则礼乐不兴,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,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。夫君子为之必可名,言之必可行。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」

孔子说:「鲁国与卫国的政治,就像兄弟一样。」这时候,卫国国君辄的父亲蒯聩不能复立,在外流亡,诸侯多次因此责备卫国。而孔子的弟子多在卫国为官,卫国国君想让孔子主持政事。子路问:「卫君等待您来主持政事,您首先要做什么?」孔子说:「一定是正名吧!」子路说:「这是什么,先生如此迂腐!为什么要正名呢?」孔子说:「粗野啊,仲由!君子对于他不了解的事情,就应该存疑不言。名分不正则言辞不顺,言辞不顺则事情办不成,事情办不成则礼乐就无法振兴,礼乐无法振兴则刑罚不能恰当,刑罚不能恰当则百姓无所适从。君子做事必须能够名正言顺,说出来的话必须能够行得通。君子对于自己说出的话,不可随意马虎而已。」

文化背景

卫出公辄之父蒯聩曾因事被驱逐出国,父子争位,名分混乱。孔子「正名」论针对此现实,认为先要厘清名分。「名不正则言不顺」等一连串推论出自《论语·子路》,是孔子政治哲学的重要内容。

其 五十五

冉有战功荐孔子季康子迎归

其明年,冉有为季氏将师,与齐战于郎,克之。季康子曰:「子之于军旅,学之乎?性之乎?」冉有曰:「学之于孔子。」季康子曰:「孔子何如人哉?」对曰:「用之有名;播之百姓,质诸鬼神而无憾。求之至于此道,虽累千社,夫子不利也。」康子曰:「我欲召之,可乎?」对曰:「欲召之,则毋以小人固之,则可矣。」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,问策于仲尼。仲尼辞不知,退而命载而行,曰:「鸟能择木,木岂能择鸟乎!」文子固止。会季康子逐公华、公宾、公林,以币迎孔子,孔子归鲁。

次年,冉有为季氏带兵,与齐国在郎地交战,取得胜利。季康子问:「您在军事上,是学来的,还是天生的?」冉有说:「是向孔子学的。」季康子问:「孔子是个怎样的人?」冉有回答说:「任用他则名声远扬;将其道理推广到百姓,质询鬼神也没有遗憾。我冉求能达到这种程度,这条道上,即使积累数千乡社,夫子也不会去利用这些谋取私益的。」康子说:「我想召请他,可以吗?」冉有回答说:「想召请他,就不要以小人的行为束缚他,那就可以了。」这时卫国孔文子准备攻打太叔,向孔子请教策略。孔子推辞说不懂,退出来命人装车出发,说:「鸟能选择树木,树木哪能选择鸟啊!」孔文子坚持要留他。恰逢季康子驱逐了公华、公宾、公林,派使者带着礼物迎接孔子,孔子回到鲁国。

文化背景

郎地战役,鲁国以少胜多,冉有发挥关键作用。冉有借此机会推荐孔子。孔文子,卫国大夫孔圉,谥文子,卫国政客。太叔,卫国贵族。

「鸟能择木,木岂能择鸟」表明孔子认为自己有选择去留的主动权。公华、公宾、公林,鲁国卿大夫,被季康子驱逐。孔子离鲁共计十四年后终于回国,约在公元前484年。

其 五十六

孔子离鲁十四年始返鲁

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。

孔子离开鲁国,前后共十四年,才返回鲁国。

其 五十七

孔子答鲁哀公季康子问政

鲁哀公问政,对曰:「政在选臣。」季康子问政,曰:「举直错诸枉,则枉者直。」康子患盗,孔子曰:「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。」然鲁终不能用孔子,孔子亦不求仕。

鲁哀公问孔子政事,孔子回答说:「为政在于选用贤臣。」季康子问政,孔子说:「举用正直的人,将其置于邪枉者之上,邪枉者也会变得正直。」康子忧虑盗贼,孔子说:「您若自身没有贪欲,即使奖赏他们偷盗,他们也不会去偷的。」然而鲁国最终不能任用孔子,孔子也不再求仕。

文化背景

「举直错诸枉,则枉者直」出自《论语·颜渊》。「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」出自《论语·颜渊》,孔子认为上位者的榜样直接影响民风。孔子返鲁后年事已高,鲁国虽以礼遇之,但未予实际政治职务。

其 五十八

孔子整理诗书礼记传后世

孔子之时,周室微而礼乐废,诗书缺。追迹三代之礼,序书传,上纪唐虞之际,下至秦缪,编次其事。曰:「夏礼吾能言之,杞不足徵也。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徵也。足,则吾能徵之矣。」观殷夏所损益,曰:「后虽百世可知也,以一文一质。周监二代,郁郁乎文哉。吾从周。」故《书传》、《礼记》自孔氏。

孔子在世之时,周室衰微,礼乐废弛,诗书残缺。他追溯三代的礼制,整理《书传》,上记唐尧、虞舜时代,下至秦穆公,将事件编排次序。他说:「夏朝的礼我能讲述,但杞国的文献不足以作为佐证。殷朝的礼我能讲述,但宋国的文献不足以作为佐证。若文献充足,我便能加以证明了。」通过观察殷、夏两代礼制的损益变化,他说:「此后即使历经百代,其变化也是可以推知的,因为礼制每一代或趋向文饰或趋向质朴地交替演变。周代借鉴两代,礼文丰盛完备啊!我遵从周代礼制。」所以《书传》和《礼记》都从孔氏传承而来。

文化背景

「一文一质」指礼制在文饰(繁)与质朴(简)之间交替演进。杞国,夏朝后裔所封之国,宋国,殷朝后裔所封之国,均已礼文残缺不足佐证。

「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」出自《论语·八佾》。孔子整理六经,为中华文化的传承作出了决定性贡献。

其 五十九

孔子与大师论乐正雅颂

孔子语鲁大师:「乐其可知也。始作翕如,纵之纯如,皦如,绎如也,以成。」「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雅颂各得其所。」

孔子对鲁国太师讲论音乐:「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晓的。开始演奏时,各声部齐奏合鸣;展开后,纯正和谐,音调清晰,回环不绝,以此而成完曲。」又说:「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,才将乐章理顺,雅乐和颂乐各归其位。」

文化背景

太师,掌管音乐的官员。「始作翕如,纵之纯如,皦如,绎如也,以成」出自《论语·八佾》,描述乐曲演奏从合奏到展开的过程。

雅颂,《诗经》中的两大部分,雅为朝廷正乐,颂为宗庙祭祀之乐。孔子返鲁后整理音乐,使古乐体系得以复原。

其 六十

孔子删诗三百以合礼义

古者诗三千馀篇,及至孔子,去其重,取可施于礼义,上采契后稷,中述殷周之盛,至幽厉之缺,始于衽席,故曰「关雎之乱以为风始,鹿鸣为小雅始,文王为大雅始,清庙为颂始」。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,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。礼乐自此可得而述,以备王道,成六艺。

古代诗篇有三千余首,到孔子时,删去重复的,选取可以用于礼义教化的,上采契、后稷时代,中间叙述殷周之盛,直到周幽王、厉王时代礼乐衰缺,从家庭男女之间最基本的情感写起,因此说「《关雎》之乱作为《国风》之首,《鹿鸣》作为《小雅》之首,《文王》作为《大雅》之首,《清庙》作为《颂》之首」。三百零五篇孔子都配以弦歌吟咏,以求与韶乐、武乐、雅乐、颂乐之音相合。礼乐自此才可以得到阐述,用来完备王道,成就六艺。

文化背景

契,商的始祖;后稷,周的始祖。《关雎》为《诗经·国风》首篇,写男女之情;《鹿鸣》为《小雅》首篇,写君臣宴饮;《文王》为《大雅》首篇,颂文王德业;《清庙》为《周颂》首篇,颂宗庙祭祀。

六艺,即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或指六经(诗书礼乐易春秋)。孔子删诗一说历来有争议。

其 六十一

孔子晚年喜易韦编三绝

孔子晚而喜易,序彖、系、象、说卦、文言。读易,韦编三绝。曰:「假我数年,若是,我于易则彬彬矣。」

孔子晚年喜欢钻研《易》,为《彖》《系》《象》《说卦》《文言》等作序说。他读《易》读到穿竹简的熟牛皮绳子断了好几次。说:「再让我多活几年,像这样,我对《易》就能有深入的领会了。」

文化背景

「韦编三绝」形容孔子勤读《易经》,穿简的皮绳断了多次,后成为勤奋读书的成语。彖(tuàn)、系(辞)、象、说卦、文言,均为《易传》的组成部分,相传为孔子所作,合称「十翼」。孔子晚年对《易》的热情,表明他对宇宙人生哲学的深入探索。

其 六十二

孔子以诗书礼乐教三千弟子

孔子以诗书礼乐教,弟子盖三千焉,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。如颜浊邹之徒,颇受业者甚众。

孔子以诗、书、礼、乐教化弟子,大约有三千人,其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。像颜浊邹这样的人,颇有许多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他的学业的人。

文化背景

「弟子三千,七十二贤」是孔子教育成就的经典表述。六艺,此处指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颜浊邹,卫国人,孔子初到卫国时的寄居之主,亦从孔子学习。七十二弟子或说七十七人,记载略有差异。

其 六十三

孔子四教四绝三慎教学要旨

孔子以四教:文,行,忠,信。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所慎:齐,战,疾。子罕言利与命与仁。不愤不启,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弗复也。

孔子用四个方面教导:文献、行为、忠诚、信实。绝除四种毛病:不主观臆测,不绝对坚持,不固执拘泥,不以自我为中心。他特别谨慎对待的三件事:斋戒、战争、疾病。孔子很少谈论利益、命运和仁德。不到弟子发愤用功,不去开导他;举一隅而不能推知其余三隅,便不再重复教导。

文化背景

「文行忠信」「毋意毋必毋固毋我」「齐战疾」均出自《论语》各篇。「不愤不启,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」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,是孔子因材施教、启发式教学理念的核心表述。子罕言利与命与仁,见《论语·子罕》。

其 六十四

孔子在乡党庙堂言行不同

其于乡党,恂恂似不能言者。其于宗庙朝廷,辩辩言,唯谨尔。朝,与上大夫言,誾誾如也;与下大夫言,侃侃如也。

孔子在乡里,谦恭温顺,好像不善言辞的样子。在宗庙和朝廷,则能言善辩,只是格外谨慎。在朝廷上,与上大夫说话,和悦中带着刚正;与下大夫说话,则侃侃而言,直率坦荡。

文化背景

此段综合自《论语·乡党》。「恂恂」形容诚恳柔顺;「誾誾」(yín)形容和颜悦色又有正气;「侃侃」形容理直气壮、从容自如。孔子在不同场合表现不同,体现其对礼制等级的精确把握。

其 六十五

孔子入公门恭谨奉君如命

入公门,鞠躬如也;趋进,翼如也。君召使傧,色勃如也。君命召,不俟驾行矣。

进入宫门,腰身弯曲,恭敬谨慎;快步趋进时,两臂舒展如鸟翼张开。国君召唤让他接待宾客,神色立刻变得端庄严肃。国君命令召唤,来不及等车驾备好便徒步出发。

文化背景

此段出自《论语·乡党》。「鞠躬如也」「翼如也」「色勃如也」均为描述孔子在君前行为的经典词语。「不俟驾行矣」体现孔子对君命的急切尊奉,是「君使臣以礼」的具体体现。

其 六十六

孔子饮食起居严守礼制

鱼馁,肉败,割不正,不食。席不正,不坐。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。

鱼臭肉坏了、切割不正的,不吃。席位摆得不端正,不坐。在有丧事的人旁边进食,从来没有吃饱过。

文化背景

此段出自《论语·乡党》,记录孔子日常生活中对礼制的严格践行。饮食之礼、居处之礼、哀人之侧不饱食,均体现孔子「克己复礼」的日常修为,也是儒家「礼」渗透于生活各细节的典型例证。

其 六十七

孔子当日哭则不歌见丧必变

是日哭,则不歌。见齐衰、瞽者,虽童子必变。

当天哭过,那一天便不再唱歌。见到穿丧服的人或盲者,即使是小孩也一定改变神色。

文化背景

此段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及《乡党》。「是日哭则不歌」体现孔子对哀伤情感的真诚,不在同一天悲喜并陈。见齐衰(zī cuī,丧服)者或盲者必变色,体现孔子对他人苦难的深切同情与礼敬。

其 六十八

孔子善学见善必从自省其忧

「三人行,必得我师。」「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」使人歌,善,则使复之,然后和之。

「三人同行,其中必有可以作为我老师的人。」「品德不加修养,学问不加讲求,听到义事不能去做,有了过错不能改正,这是我所忧虑的事。」让别人唱歌,唱得好,就让他重唱,然后自己跟着唱和。

文化背景

「三人行,必得我师」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,孔子强调随时向身边的人学习。「德之不修……是吾忧也」同出《述而》。「使人歌……然后和之」体现孔子对音乐的热爱与谦逊好学的态度,遇到好的音乐不急于表现,先认真聆听再随和。

其 六十九

子不语怪力乱神四事

子不语:怪,力,乱,神。

孔子不谈论怪异、武力、悖乱、鬼神这四件事。

文化背景

「子不语怪力乱神」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,是孔子理性主义精神的体现,他专注于现实的人伦道德与政治,对超自然现象保持沉默,并非否定其存在,而是认为不属于君子应讲论的范畴。

其 七十

子贡颜渊称颂孔子博大高远

子贡曰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闻也。夫子言天道与性命,弗可得闻也已。」颜渊喟然叹曰:「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。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欲罢不能。既竭我才,如有所立,卓尔。虽欲从之,蔑由也已。」达巷党人[童子]曰:「大哉孔子,博学而无所成名。」子闻之曰:「我何执?执御乎?执射乎?我执御矣。」牢曰:「子云『不试,故艺』。」

子贡说:「夫子的文章学问,是可以听到的。夫子谈论天道和人的本性、命运,却是不可能听到的了。」颜渊喟然叹息说:「仰望它越来越高,钻研它越来越坚。看它好像在前面,忽然又在后面了。夫子循循善诱,用文献充实我,用礼仪约束我,让我欲罢不能。我已竭尽才力,眼前仿佛有东西屹然而立,虽想追随,却无路可循。」达巷党有一个人说:「孔子真伟大,学问渊博却没有以哪一技著名。」孔子听说后说:「我该专精于哪一样呢?驾车吗?射箭吗?我就专精驾车吧。」牢说:「夫子曾说:『没有被任用,所以习就了多种技艺。』」

文化背景

子贡语出《论语·公冶长》,颜渊叹语出《论语·子罕》,是两位高足对孔子思想境界的深刻描述。达巷党人的称赞与孔子的谦答,体现孔子对博而不专的自嘲。

牢,孔子弟子琴牢,所引夫子语出《论语·子罕》,意谓因仕途不顺而博习多艺。

其 七十一

西狩获麟孔子叹道穷吾已

鲁哀公十四年春,狩大野。叔孙氏车子锄商获兽,以为不祥。仲尼视之,曰:「麟也。」取之。曰:「河不出图,雒不出书,吾已矣夫!」颜渊死,孔子曰:「天丧予!」及西狩见麟,曰:「吾道穷矣!」喟然叹曰:「莫知我夫!」子贡曰:「何为莫知子?」子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!」

鲁哀公十四年春,在大野泽打猎。叔孙氏的车夫锄商捕获一只兽,以为不吉祥。孔子察看后说:「这是麟。」将它取过来。说:「黄河不出图,洛水不出书,我完了啊!」颜渊死时,孔子说:「老天要亡我!」及至西狩获麟,说:「我的道走到尽头了!」喟然叹息说:「没有人了解我啊!」子贡说:「为何没有人了解您?」孔子说:「不怨恨天,不责怪人,从学习人事开始,向上通达天理,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!」

文化背景

大野泽,在今山东巨野一带。麟,即麒麟,古代传说中的祥瑞之兽,只在盛世出现,乱世获麟反成不祥之兆。「河不出图,雒不出书」指传说中圣王出世的天象,如今不再出现,孔子以此感叹时运。

「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」出自《论语·宪问》,表达孔子超越人世、与天相知的精神境界。据记,《春秋》记事止于西狩获麟,故此事被视为孔子绝笔的标志。

其 七十二

孔子评古今隐逸志节高下

「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乎!」谓「柳下惠、少连降志辱身矣」。谓「虞仲、夷逸隐居放言,行中清,废中权」。「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」

「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使自身蒙受耻辱,这是伯夷、叔齐吧!」说「柳下惠、少连降低了志向,使自身受到了屈辱」。说「虞仲、夷逸隐居山野,言论无拘,行为合乎清高,废居合乎权变」。「我则和他们不同,无论可以与否都能做到。」

文化背景

此段出自《论语·微子》,孔子对历史上各类处世方式的评论。柳下惠,鲁国大夫展禽,多次被黜仍不离去,处世柔和。少连,古代贤人。

虞仲、夷逸,古代隐者。孔子自评「无可无不可」,即顺时而动,不固执于一种处世方式,体现其通权达变的中道精神。

其 七十三

孔子作春秋褒贬垂万世法

子曰:「弗乎弗乎,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。吾道不行矣,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?」乃因史记作春秋,上至隐公,下讫哀公十四年,十二公。据鲁,亲周,故殷,运之三代。约其文辞而指博。故吴楚之君自称王,而春秋贬之曰「子」;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,而春秋讳之曰「天王狩于河阳」:推此类以绳当世。贬损之义,后有王者举而开之。春秋之义行,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。

孔子说:「唉唉,君子最担忧的是死后名声不被称颂。我的道无法推行,我以什么来让后世了解自己呢?」于是根据史书记录写成《春秋》,上起鲁隐公,下至哀公十四年,记录十二代君主之事。以鲁国为据,亲近周王室,按照殷礼,贯通三代之道。文辞精简而意旨博大。所以吴、楚之君自称为王,而《春秋》贬抑他们称之为「子」;践土之会实际上是晋文公召唤周天子,而《春秋》讳言此事,说「天王在河阳狩猎」:推而广之,以此作为衡量当世的准则。贬损的大义,等待后来有王者的人举起来加以推广。《春秋》之义若得推行,则天下乱臣贼子都会有所警惧。

文化背景

《春秋》,鲁国编年史,经孔子修订,成为儒家重要经典。「据鲁,亲周,故殷」是《春秋》的编纂原则。「贬之曰子」指将称王的吴楚君主降格称「子」爵。

践土之会,公元前632年晋文公大会诸侯,实际召来周天子,但《春秋》为尊王室讳,改写为「天王狩于河阳」。「乱臣贼子惧」语出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,言《春秋》的道德褒贬使僭越者有所畏惧。

其 七十四

孔子作春秋笔削子夏不能赞

孔子在位听讼,文辞有可与人共者,弗独有也。至于为春秋,笔则笔,削则削,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。弟子受春秋,孔子曰:「后世知丘者以春秋,而罪丘者亦以春秋。」

孔子在位时审理诉讼,文辞措辞可以与人共商的,不独自决定。至于写作《春秋》,该写的就写,该删的就删,即使子夏那样的弟子也不能增减一句话。弟子们接受了《春秋》,孔子说:「后世了解我孔丘的,是因为《春秋》;责怪我孔丘的,也是因为《春秋》。」

文化背景

子夏,卜商,字子夏,孔子著名弟子,以文学著称。「笔则笔,削则削」表达孔子在《春秋》写作上的独立主张与高度自信。「知丘者以春秋,罪丘者亦以春秋」表明孔子深知《春秋》的褒贬批判将引发争议,但仍义无反顾。

其 七十五

子路死孔子病歌哲人临终

明岁,子路死于卫。孔子病,子贡请见。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,曰:「赐,汝来何其晚也?」孔子因叹,歌曰:「太山坏乎!梁柱摧乎!哲人萎乎!」因以涕下。谓子贡曰:「天下无道久矣,莫能宗予。夏人殡于东阶,周人于西阶,殷人两柱闲。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,予始殷人也。」后七日卒。

次年,子路死于卫国。孔子病重,子贡请求进见。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口悠然踱步,说:「赐啊,你来得怎么这么晚啊?」孔子随即叹息,唱道:「泰山要崩塌了!栋梁要折断了!哲人要凋零了!」随即涕泪纵横。对子贡说:「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,没有人能尊奉我的道。夏人将灵柩停放在东阶,周人停在西阶,殷人停在两柱之间。昨夜我梦见坐奠于两柱之间,我本是殷人啊。」七天之后孔子去世。

文化背景

子路,仲由,孔子最勇猛的弟子,在卫国政变中被杀。「泰山坏乎,梁柱摧乎,哲人萎乎」是孔子临终前的悲叹之歌,以泰山比喻自身,已预感到死亡将至。

「殷人两柱闲」,殷人停灵位置居中,孔子以此推断自己将遵殷礼而死,应验了生前的预言。孔子卒年约公元前479年。

其 七十六

孔子七十三岁哀公十六年卒

孔子年七十三,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。

孔子享年七十三岁,于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。

其 七十七

哀公诔孔子子贡非其不合礼

哀公诔之曰:「旻天不吊,不愸遗一老,俾屏余一人以在位,茕茕余在疚。呜呼哀哉!尼父,毋自律!」子贡曰:「君其不没于鲁乎!夫子之言曰:『礼失则昬,名失则愆。失志为昬,失所为愆。』生不能用,死而诔之,非礼也。称『余一人』,非名也。」

哀公为孔子作诔文说:「上天不仁,不肯留下这位老人,让他来辅佐我一人居于王位,使我孤苦地处于忧患之中。呜呼哀哉!尼父啊,我将无从效法!」子贡说:「君恐怕不能善终于鲁国吧!夫子曾说:『失礼则昏乱,失名则愆错。失去志向则昏乱,失去立场则愆错。』他生前不能任用夫子,死后却为他作诔,这不合礼。称自己为『余一人』,这不合名分。」

文化背景

诔(lěi),古代悼念死者的文体,一般臣下作诔表示尊崇。哀公以「尼父」称孔子,「余一人」本是天子自称,诸侯无权使用,故子贡批评其「非名也」。

子贡的批评既哀悼夫子,又讽刺哀公生前不用、死后作秀的虚伪,是对孔子的深情维护。

其 七十八

孔子葬泗上弟子守丧六年

孔子葬鲁城北泗上,弟子皆服三年。三年心丧毕,相诀而去,则哭,各复尽哀;或复留。唯子贡庐于冢上,凡六年,然后去。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,因命曰孔里。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,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。孔子冢大一顷。故所居堂弟子内,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,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。高皇帝过鲁,以太牢祠焉。诸侯卿相至,常先谒然后从政。

孔子葬于鲁城北面泗水之上,弟子们都服丧三年。三年心丧期满,相互告别而去,则痛哭,各自又极尽哀思;有人又留了下来。唯有子贡在墓旁结庐守孝,共计六年,然后才离去。弟子及鲁国人在墓旁定居的有一百多户,因而取名为孔里。鲁国世世代代相传,每年按时祭祀孔子之墓,各地儒者也在孔子墓旁讲习礼仪、乡饮酒礼、大射礼。孔子的墓地大约有一顷。原来居所及弟子们住的地方,后世改建为庙宇,收藏孔子的衣冠、琴车和书籍,到汉代二百余年从未中断。汉高皇帝途经鲁国,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。诸侯卿相到来,常先谒拜孔子墓,然后才处理政务。

文化背景

泗水,流经鲁国曲阜的河流。心丧,服丧期满后内心仍保持哀思的状态。子贡守丧六年,超出常规三年,体现了对孔子的深厚情谊。

孔里,今山东曲阜孔林所在地。太牢,祭祀最高规格,用牛羊猪各一头。高皇帝即汉高祖刘邦,以太牢祭孔,开帝王祭孔之先例。

其 七十九

孔子之子伯鱼先孔子而卒

孔子生鲤,字伯鱼。伯鱼年五十,先孔子死。

孔子生了儿子鲤,字伯鱼。伯鱼享年五十岁,先孔子而死。

其 八十

伯鱼生子思作中庸曾困宋

伯鱼生伋,字子思,年六十二。尝困于宋。子思作中庸。

伯鱼生了伋,字子思,享年六十二岁。曾经在宋国遭受困厄。子思作了《中庸》。

文化背景

子思,名伋,孔子之孙,儒家重要传人,曾师从曾子。《中庸》相传为子思所作,是儒家四书之一,阐发「中庸」之道,对后世儒学影响深远。子思在宋国的困厄经历不详,或与当时宋国动乱有关。

其 八十一

子思以下五代孔氏世系

子思生白,字子上,年四十七。子上生求,字子家,年四十五。子家生箕,字子京,年四十六。子京生穿,字子高,年五十一。子高生子慎,年五十七,尝为魏相。

子思生白,字子上,享年四十七岁。子上生求,字子家,享年四十五岁。子家生箕,字子京,享年四十六岁。子京生穿,字子高,享年五十一岁。子高生子慎,享年五十七岁,曾经出任魏国的国相。

文化背景

此段记载孔子后裔五代世系,逐代传承。子慎出任魏相,说明孔氏后人在战国时期已进入各国政坛,儒学影响持续扩大。魏国为战国七雄之一,孔氏子孙以儒学名家为各国所重用。

其 八十二

子慎生鲋为陈涉博士殉难

子慎生鲋,年五十七,为陈王涉博士,死于陈下。

子慎生了鲋,享年五十七岁,担任陈王涉的博士,在陈地殉难而死。

文化背景

孔鲋,字甲,一说字子鱼,孔子的第八世孙。陈涉,即陈胜,秦末起义领袖,建立「张楚」政权,以陈(今河南淮阳)为都。孔鲋出任其博士,后随陈涉败亡。博士,先秦及汉初掌管典籍和礼仪的官职,非后世学位之意。

其 八十三

鲋弟子襄为孝惠博士任太守

鲋弟子襄,年五十七。尝为孝惠皇帝博士,迁为长沙太守。长九尺六寸。

鲋的弟弟子襄,享年五十七岁。曾经担任孝惠皇帝的博士,后来升任长沙太守。身高九尺六寸。

文化背景

孔子襄,孔鲋之弟,孔子第八世孙。孝惠皇帝,汉惠帝刘盈,汉高祖之子。长沙太守,汉代长沙国的行政长官。子襄身高九尺六寸,与孔子等高,被史家特意记录,可能暗示其承继了孔子的形貌气质。

其 八十四

子襄以下孔安国任今皇博士

子襄生忠,年五十七。忠生武,武生延年及安国。安国为今皇帝博士,至临淮太守,蚤卒。安国生卬,卬生驩。

子襄生忠,享年五十七岁。忠生武,武生延年和安国。安国担任当今皇帝的博士,升至临淮太守,早年去世。安国生卬,卬生驩。

文化背景

孔安国,孔子第十一世孙,汉武帝时博士,古文经学大家,传授《尚书》古文,其注本对后世影响极大。「今皇帝」指汉武帝刘彻。

临淮太守,汉代临淮郡的行政长官。司马迁与孔安国同时代,曾向其请教学问,故「今皇帝」乃司马迁当时措辞。

其 八十五

太史公赞孔子至圣万世宗

太史公曰:《诗》有之: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」虽不能至,然心乡往之。余读孔氏书,想见其为人。适鲁,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,诸生以时习礼其家,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。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,当时则荣,没则已焉。孔子布衣,传十馀世,学者宗之。自天子王侯,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,可谓至圣矣!

太史公说:《诗》中有这样的话:「高山令人仰望,大道令人前行。」虽然不能达到那个境界,然而内心向往之。我读孔氏的书,想见其为人。到鲁国去,观看仲尼的庙堂、车服礼器,诸生按时在其故居中演习礼仪,我留连忘返,不忍离去。天下君王乃至贤人多矣,当时都曾荣耀,死后便消散了。孔子是一介布衣,流传了十余代,学者们都尊奉他。上自天子王侯,中原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夫子为折中裁断的标准,可以说是至高的圣人啊!

文化背景

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」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车舝》。太史公即司马迁,此段是他对孔子的最终评价,饱含深情。「折中于夫子」指以孔子学说为最高标准和依据,是司马迁对孔子历史地位的盖棺定论。

「至圣」二字成为后世尊称孔子的常用语,明代起被追谥为「至圣先师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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