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 · 第 69 卷

列传·苏秦列传

其 一

苏秦的籍贯与师承

苏秦者,东周雒阳人也。东事师于齐,而习之于鬼谷先生。

苏秦,是东周雒阳人。他向东前往齐国拜师求学,又跟随鬼谷先生学习纵横之术。

文化背景

雒阳即今河南洛阳,战国时属东周王畿。鬼谷先生,相传名王诩,隐居鬼谷,擅长纵横捭阖之术,苏秦、张仪皆出其门下。

其 二

困顿归家,发愤苦读

出游数岁,大困而归。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,曰:「周人之俗,治产业,力工商,逐什二以为务。今子释本而事口舌,困,不亦宜乎!」苏秦闻之而惭,自伤,乃闭室不出,出其书遍观之。曰:「夫士业已屈首受书,而不能以取尊荣,虽多亦奚以为!」于是得《周书》阴符,伏而读之。期年,以出揣摩,曰:「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。」求说周显王。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,皆少之。弗信。

苏秦出外游历数年,穷困潦倒地回到家中。他的兄弟、嫂子、妹妹、妻妾私下都嘲笑他,说:「周地的风俗,是经营产业、努力从事工商,追求一成二的利润为本职。如今你放弃正业而专靠口舌谋事,穷困至此,不也是应该的吗!」苏秦听了感到惭愧,心中自伤,于是闭门不出,把家中的书全部翻阅了一遍。他说:「读书人既已俯首苦读,却不能凭此博取富贵荣华,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!」于是找到《周书》中的《阴符》,伏案苦读。整整一年之后,研究揣摩,说:「凭这套学问,可以去游说当世的君主了。」他去求见周显王,但显王左右的人早就熟知苏秦的底细,都看不起他,不信任他。

文化背景

「逐什二」,经商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。《周书》阴符,即《阴符经》,传为太公所作,论兵机权谋之书;一说指《周书》中论阴符之篇。「期年」,满一年。周显王,东周末期天子,实权甚微。

其 三

西说秦惠王,不被采用

乃西至秦。秦孝公卒。说惠王曰:「秦四塞之国,被山带渭,东有关河,西有汉中,南有巴蜀,北有代马,此天府也。以秦士民之众,兵法之教,可以吞天下,称帝而治。」秦王曰:「毛羽未成,不可以高蜚;文理未明,不可以并兼。」方诛商鞅,疾辩士,弗用。

苏秦于是向西前往秦国。这时秦孝公已死,他去游说秦惠王道:「秦国是四面险塞之国,背依山岭,带绕渭水,东有函谷关和黄河天险,西有汉中之地,南有巴蜀,北有代地良马,这是天府之国。凭秦国士民之众、军法之精,可以吞并天下,称帝而治。」秦王说:「羽毛未丰,不能高飞;文德尚未彰明,不可以兼并天下。」当时秦正诛杀商鞅,厌恶辩士,不用苏秦。

文化背景

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后死,惠王嬴驷即位,随即车裂商鞅。「四塞之国」,东西南北皆有险关山川为屏障。「天府」,物产丰饶之地。

其 四

东赴赵国,奉阳君不纳

乃东之赵。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,号奉阳君。奉阳君弗说之。

苏秦便向东前往赵国。赵肃侯命其弟赵成担任相国,封号为奉阳君。奉阳君不喜欢苏秦,不听他的游说。

文化背景

奉阳君赵成,赵肃侯之弟,权倾一时,宾客游士须先过其关,方得见君。

其 五

游说燕文侯:燕国形势

去游燕,岁馀而后得见。说燕文侯曰:「燕东有朝鲜、辽东,北有林胡、楼烦,西有云中、九原,南有♀、易水,地方二千馀里,带甲数十万,车六百乘,骑六千匹,粟支数年。南有碣石、雁门之饶,北有枣栗之利,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。此所谓天府者也。

苏秦离赵前往燕国,一年多以后才得以求见燕文侯。他游说燕文侯道:「燕国东有朝鲜、辽东,北有林胡、楼烦,西有云中、九原,南有♀水、易水,土地方圆两千余里,披甲将士数十万,战车六百乘,骑兵六千匹,粮食可供数年之用。南方有碣石、雁门的富饶物产,北方有枣栗之利,百姓即使不耕种也足以靠枣栗为生。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国。

文化背景

林胡、楼烦,北方游牧民族。碣石,山名,在今河北。云中、九原,今内蒙古境内。「带甲」,泛指武装士兵。

其 六

游说燕文侯:远秦近赵,宜从合纵

「夫安乐无事,不见覆军杀将,无过燕者。大王知其所以然乎?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,以赵之为蔽其南也。秦赵五战,秦再胜而赵三胜。秦赵相毙,而王以全燕制其后,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。且夫秦之攻燕也,逾云中、九原,过代、上谷,弥地数千里,虽得燕城,秦计固不能守也。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。今赵之攻燕也,发号出令,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。渡嘑沱,涉易水,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。故曰秦之攻燕也,战于千里之外;赵之攻燕也,战于百里之内。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,计无过于此者。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,天下为一,则燕国必无患矣。」

「天下安乐无事、不曾见到覆军杀将之祸的,没有哪国比得上燕国。大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入侵兵祸,是因为赵国在其南面遮蔽保护。秦赵之间曾有五次大战,秦国两胜而赵国三胜,秦赵两国相互消耗,而大王凭全燕之力制约于其后,这就是燕国不遭受侵犯的原因。再说秦国若要攻打燕国,必须翻越云中、九原,穿过代地、上谷,跋涉数千里之遥,即使攻下燕国城邑,秦国也根本无法守住。秦国不能危害燕国,这也是很明白的道理。如今赵国若要攻打燕国,发令出兵,不出十天,数十万军队就可以驻扎在东垣。渡过滹沱河,涉过易水,不到四五天便可逼近燕国都城。所以说秦国攻燕,战场在千里之外;赵国攻燕,战场在百里之内。不忧虑百里之内的祸患,却看重千里之外的威胁,天下没有比这更荒谬的计策了。因此臣希望大王与赵国结成合纵之盟,天下合为一体,那么燕国必然无忧。」

文化背景

东垣,赵国城邑,在今河北石家庄附近。滹沱河,流经今河北境内。「合纵」,战国时代六国联合抗秦的外交策略,与「连横」相对。

其 七

燕文侯表示愿意从纵

文侯曰:「子言则可,然吾国小,西迫强赵,南近齐,齐、赵强国也。子必欲合从以安燕,寡人请以国从。」

燕文侯说:「你的话说得有道理,然而我国国小力弱,西面紧逼强赵,南面毗邻齐国,齐、赵都是强国。你既然一定要推行合纵以安定燕国,寡人愿意以国家跟随从纵之约。」

其 八

燕资苏秦赴赵,说赵肃侯:开篇

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。而奉阳君已死,即因说赵肃侯曰:「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,皆高贤君之行义,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。虽然,奉阳君而君不任事,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。今奉阳君捐馆舍,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,臣故敢进其愚虑。

于是燕国资助苏秦车马金帛,让他前往赵国。这时奉阳君已经去世,苏秦便趁机游说赵肃侯道:「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布衣之士,都推崇仰慕君上的高义品行,都盼望着能够在君上面前效忠献策,这样的心情已经很久了。尽管如此,奉阳君在位而君上不亲自处理政事,因此宾客游士都不敢在君上面前尽情陈言。如今奉阳君已经辞世,君上才得以重新与士民相亲,臣因此斗胆进献愚策。

文化背景

「捐馆舍」,古代委婉说死亡的说法,字面意思为抛弃了自己的居所。

其 九

说赵肃侯:择交安民,合纵利益

「窃为君计者,莫若安民无事,且无庸有事于民也。安民之本,在于择交,择交而得则民安,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。请言外患: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,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,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。故夫谋人之主,伐人之国,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。愿君慎勿出于口。请别白黑所以异,阴阳而已矣。君诚能听臣,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,齐必致鱼盐之海,楚必致橘柚之园,韩、魏、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,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。夫割地包利,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;封侯贵戚,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。今君高拱而两有之,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。

「私下为君上谋划,没有什么比安抚百姓、不轻易兴师动众更重要的了,且无须对百姓加以强制役使。安民的根本,在于慎重择交。择交得宜则百姓安定,择交失误则百姓终身不安。请让臣说说外部的祸患:若齐、秦同为强敌,百姓不得安宁;若倚靠秦国攻打齐国,百姓不得安宁;若倚靠齐国攻打秦国,百姓也不得安宁。所以那些图谋他人之主、攻伐他人之国的计策,往往只会导致言辞断绝、盟交破裂。臣希望君上慎重,切勿轻出此言。请让臣分辨其中黑白是非,不过是阴阳两途而已。君上若能听从臣的建议,燕国必将进献旃裘狗马之地的物产,齐国必将进献鱼盐之海的资源,楚国必将进献橘柚之园的果实,韩、魏、中山都可以进献汤沐邑的供奉,而君上的贵戚父兄都可以获得封侯之赏。割地取利,是五霸覆军擒将所追求的;封侯尊贵,是汤武放桀弑纣所争取的。如今君上高枕无忧便可两者兼得,这正是臣为君上所期望的。

文化背景

「五伯」即五霸,春秋五位霸主。「汤武」,商汤与周武王,前者放逐夏桀,后者诛杀商纣。「旃裘」,毛皮制的衣物,代指北方游牧民族的物产。

「汤沐之奉」,汤沐邑,古代君王赐给臣子沐浴斋戒用的封地,此处引申为供养之资。

其 十

说赵肃侯:亲秦或亲齐的危害

「今大王与秦,则秦必弱韩、魏;与齐,则齐必弱楚、魏。魏弱则割河外,韩弱则效宜阳,宜阳效则上郡绝,河外割则道不通,楚弱则无援。此三策者,不可不孰计也。

「如今大王若与秦国结盟,则秦必然削弱韩、魏;若与齐国结盟,则齐必然削弱楚、魏。魏国被削弱则要割让河外之地,韩国被削弱则要献出宜阳,宜阳一献则赵国上郡便被截断,河外割让则道路不通,楚国被削弱则赵国失去援助。这三种情形,不可不深加考虑。

文化背景

河外,指黄河以南的魏国领土。宜阳,韩国重镇,在今河南宜阳县,是连接韩、赵的战略要道。上郡,赵国北部重要郡县,在今陕西北部一带。

其 十一

说赵肃侯:秦军东向步步进逼

「夫秦下轵道,则南阳危;劫韩包周,则赵氏自操兵;据卫取卷,则齐必入朝秦。秦欲已得乎山东,则必举兵而向赵矣。秦甲渡河逾漳,据番吾,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。此臣之所为君患也。

「秦军若沿轵道南下,则赵国南阳之地危急;若威胁韩国、包围周室,则赵国不得不自行举兵应对;若占据卫国并夺取卷邑,则齐国必然入秦朝贡。秦国一旦取得山东诸国,必然调兵直指赵国。秦军渡过黄河、越过漳水,据守番吾,那么战事必然发生在邯郸城下。这正是臣为君上所忧虑之处。

文化背景

轵道,古道名,经今河南济源至轵邑一带。番吾,赵国要地,在今河北磁县附近。邯郸,赵国都城,在今河北邯郸。

其 十二

说赵肃侯:赵为山东最强,秦忌韩魏

「当今之时,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。赵地方二千馀里,带甲数十万,车千乘,骑万匹,粟支数年。西有常山,南有河漳,东有清河,北有燕国。燕固弱国,不足畏也。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,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,何也?畏韩、魏之议其后也。然则韩、魏,赵之南蔽也。秦之攻韩、魏也,无有名山大川之限,稍蚕食之,傅国都而止。韩、魏不能支秦,必入臣于秦。秦无韩、魏之规,则祸必中于赵矣。此臣之所为君患也。

「当今之时,崤山以东的建立已久的国家,没有哪个比赵国更强大的。赵国土地方圆两千余里,披甲将士数十万,战车千乘,骑兵万匹,粮食可供数年之需。西有常山,南有漳河,东有清河,北与燕国接壤。燕国本是弱国,不足以为患。秦国对天下为害最深者莫过于赵国,然而秦国不敢举兵伐赵,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畏惧韩、魏在其后议论伺机。既然如此,韩、魏便是赵国南面的屏障。秦国攻打韩、魏,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,可以慢慢蚕食,直逼其国都而止。韩、魏若支撑不住秦国,必然归附秦国为臣。秦国一旦没有了韩、魏的牵制,祸害必然降临赵国。这正是臣为君上所忧虑的。

文化背景

「山东」,崤山以东,即秦国以外的六国地区。常山,山名,即恒山,在今河北曲阳境内。「蚕食」,比喻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蚕食领土。

其 十三

说赵肃侯:明主料敌,得道者胜

「臣闻尧无三夫之分,舜无咫尺之地,以有天下;禹无百人之聚,以王诸侯;汤武之士不过三千,车不过三百乘,卒不过三万,立为天子:诚得其道也。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,内度其士卒贤不肖,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,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!

「臣听说尧没有三户人家的封地,舜没有一尺之土,却拥有天下;禹没有百人的聚众,却称王于诸侯;商汤、周武王的士卒不过三千人,战车不过三百乘,步卒不过三万,却立为天子:这都是真正得道的缘故。所以明智的君主,对外估量敌国的强弱,对内度量士卒的贤能与否,不等两军对阵,胜败存亡的关键便已成竹在胸,岂会被众人的言论所蒙蔽,在茫然无知中做决断!

文化背景

「揜于众人之言」,为众人议论所遮蔽、迷惑。「冥冥决事」,在昏暗无知的状态下做决定。此段引尧舜禹汤武为典,论明主知胜之道。

其 十四

说赵肃侯:六国合力西向必破秦

「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,诸侯之地五倍于秦,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,六国为一,并力西乡而攻秦,秦必破矣。今西面而事之,见臣于秦。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,臣人之与臣于人也,岂可同日而论哉!

「臣私下以天下地图来推算,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,估量诸侯的兵卒是秦国的十倍。六国合而为一,合力向西攻打秦国,秦国必然溃败。如今却西面事奉秦国,向秦称臣。破人与被人所破,役人与被人所役,岂可相提并论、相提而言!

其 十五

说赵肃侯:连横之臣割地肥秦

「夫衡人者,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。秦成,则高台榭,美宫室,听竽瑟之音,前有楼阙轩辕,后有长姣美人,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。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,故愿大王孰计之也。

「那些主张连横的人,都是想割诸侯之地来奉送给秦国。秦国若得势,这些人便高筑台榭,美化宫室,听竽瑟之音,前有楼阙车马,后有妙龄美人,国家遭受秦国祸害,他们却不与百姓共忧。所以那些连横之人日夜用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,以求割地。因此臣希望大王仔细考量。

文化背景

「衡人」,主张连横的纵横家,此处为贬称。「恐愒」,恐吓、威胁。竽瑟,古代乐器,竽似笙,瑟似琴。

其 十六

说赵肃侯:合纵盟约详细条款

「臣闻明主绝疑去谗,屏流言之迹,塞朋党之门,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。故窃为大王计,莫如一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以从亲,以畔秦。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,通质,刳白马而盟。要约曰:『秦攻楚,齐、魏各出锐师以佐之,韩绝其粮道,赵涉河漳,燕守常山之北。秦攻韩魏,则楚绝其后,齐出锐师而佐之,赵涉河漳,燕守云中。秦攻齐,则楚绝其后,韩守城皋,魏塞其道,赵涉河漳、博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燕,则赵守常山,楚军武关,齐涉勃海,韩、魏皆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赵,则韩军宜阳,楚军武关,魏军河外,齐涉清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诸侯有不如约者,以五国之兵共伐之。』六国从亲以宾秦,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。如此,则霸王之业成矣。」

「臣听说明智的君主能断绝疑虑、去除谗言,遮断流言的踪迹,堵塞朋党的门路,这样尊主广地强兵的大计,臣才得以向君上尽忠陈言。因此臣私下为大王谋划,没有什么比联合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以合纵相亲、共同背叛秦国更好的办法了。令天下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,互通人质,杀白马歃血为盟。盟约规定:秦国攻打楚国,齐、魏各出精锐之师助楚,韩国截断秦军粮道,赵国渡过漳河,燕国守卫常山之北。秦国攻打韩、魏,则楚国截断秦军后路,齐国出精锐之师助之,赵国渡过漳河,燕国守卫云中。秦国攻打齐国,则楚国截断秦军后路,韩国守住城皋,魏国堵塞秦军通道,赵国渡过漳河及博关,燕国出精锐之师助齐。秦国攻打燕国,则赵国守卫常山,楚军驻扎武关,齐国渡过渤海,韩、魏都出精锐之师助燕。秦国攻打赵国,则韩军驻扎宜阳,楚军驻扎武关,魏军驻扎河外,齐国渡过清河,燕国出精锐之师助赵。诸侯中有不遵守盟约的,以五国兵力共同讨伐。六国合纵相亲、以礼相待于秦,则秦军必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山东诸国。如此,则霸王之业必成。」

文化背景

洹水,今河南安阳的洹河。「刳白马而盟」,杀白马取血歃血为盟,古代盟誓仪式。城皋,韩国重镇,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。博关,赵国关隘。「函谷关」,秦国东方重要门户,在今河南灵宝。

其 十七

赵王许诺从纵,赐资约诸侯

赵王曰:「寡人年少,立国日浅,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。今上客有意存天下,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。」乃饰车百乘,黄金千溢,白璧百双,锦绣千纯,以约诸侯。

赵王说:「寡人年少,立国日浅,从未听闻过治国安邦的长远谋划。如今上客有意匡存天下、安定诸侯,寡人恭敬地以国家跟随合纵之约。」于是整备车百乘,黄金千镒,白璧百双,锦绣千匹,让苏秦持以约合诸侯。

文化背景

「溢」通「镒」,古代重量单位,二十两为一镒。「纯」,绸缎的计量单位,一纯为两端。

其 十八

激怒张仪入秦

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。惠王使犀首攻魏,禽将龙贾,取魏之雕阴,且欲东兵。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,乃激怒张仪,入之于秦。

这时周天子将祭祀文王、武王的胙肉赐给秦惠王,以示恩宠。秦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,俘获将领龙贾,夺取魏国的雕阴,并准备继续向东用兵。苏秦担心秦兵会侵犯赵国,于是激怒张仪,设计让他入秦。

文化背景

犀首,公孙衍的字,魏人,著名纵横家,后仕于秦。龙贾,魏国将领。雕阴,魏国邑名,在今陕西富县境内。苏秦激张仪入秦,意在让张仪以连横牵制秦国东向,保护合纵之局——此乃史记独特记载,出于苏秦主动谋划。

其 十九

游说韩宣王:韩国兵甲之利

于是说韩宣王曰:「韩北有巩、成皋之固,西有宜阳、商阪之塞,东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有陉山,地方九百馀里,带甲数十万,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。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者,皆射六百步之外。韩卒超足而射,百发不暇止,远者括蔽洞胸,近者镝弇心。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赙、邓师、宛冯、龙渊、太阿,皆陆断牛马,水截鹄雁,当敌则斩坚甲铁幕,革抉跋芮,无不毕具。以韩卒之勇,被坚甲,跖劲弩,带利剑,一人当百,不足言也。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,乃西面事秦,交臂而服,羞社稷而为天下笑,无大于此者矣。是故愿大王孰计之。

于是苏秦又去游说韩宣王道:「韩国北有巩、成皋之险固,西有宜阳、商阪之关塞,东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有陉山,土地方圆九百余里,披甲将士数十万。天下的强弓硬弩都出自韩国。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等型号的弓弩,射程都在六百步之外。韩国步卒跳步而射,百发不停,射程远的能穿透胸甲,射程近的能封闭心口。韩国步卒的剑戟都出自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赙、邓师、宛冯、龙渊、太阿等名产地,皆能陆上斩断牛马,水中截割鹄鸟大雁,临敌则斩断坚甲铁幕,皮制韦鞘、护手等具无不齐全。凭韩国士卒的勇猛,身披坚甲,脚踏硬弩,腰带利剑,一人可当百敌,何止不足言哉!凭韩国的精兵利器与大王的贤明,却要西面事秦,俯首称臣,使社稷蒙羞而为天下所笑,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。因此臣希望大王仔细考量。

文化背景

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,均为韩国名弩的型号名称。棠溪、龙渊(龙泉)、太阿,著名铸剑之地,其中太阿剑为传世名剑。「跋芮」,古代皮制护手器具。成皋,险关,在今河南荥阳。

其 二十

游说韩宣王:事秦无益,宁为鸡口

「大王事秦,秦必求宜阳、成皋。今兹效之,明年又复求割地。与则无地以给之,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。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,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,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,不战而地已削矣。臣闻鄙谚曰:『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。』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,何异于牛后乎?夫以大王之贤,挟强韩之兵,而有牛后之名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」

「大王若事奉秦国,秦国必然索取宜阳、成皋。今年献出,明年又再索割地。给了便无地可献,不给便前功尽弃、后患无穷。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,而秦国的贪欲无穷,以有限之地去应付无穷之求,这就是所谓买怨招祸,不战而国土已经被蚕食了。臣曾听民间俗谚说:『宁肯做鸡嘴,不要做牛屁股。』如今西面俯首称臣事奉秦国,与做牛后有何区别?凭大王之贤明、依仗强韩之兵,却落得个牛后之名,臣私下为大王感到羞耻。」

文化背景

「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」,鸡口虽小,却居前主动;牛后虽处大物之后,却卑贱被动。此成语出于此处,流传至今。

其 二十一

韩王勃然奋起,愿从合纵

于是韩王勃然作色,攘臂瞋目,按剑仰天太息曰;「寡人虽不肖,必不能事秦。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,敬奉社稷以从。」

于是韩王勃然变色,撸起袖子,瞪大眼睛,按剑仰天长叹道:「寡人虽然不才,但绝对不能事奉秦国!如今主君传达赵王的教诲,寡人恭敬地以社稷跟随合纵之约。」

其 二十二

游说魏襄王:魏国富庶,不可称藩于秦

又说魏襄王曰:「大王之地,南有鸿沟、陈、汝南、许、郾、昆阳、召陵、舞阳、新都、新郪,东有淮、颍、煑枣、无胥,西有长城之界,北有河外、卷、衍、酸枣,地方千里。地名虽小,然而田舍庐庑之数,曾无所刍牧。人民之众,车马之多,日夜行不绝,轰轰殷殷,若有三军之众。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。然衡人怵王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,卒有秦患,不顾其祸。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,罪无过此者。魏,天下之强国也;王,天下之贤王也。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,称东藩,筑帝宫,受冠带,祠春秋,臣窃为大王耻之。

苏秦又去游说魏襄王道:「大王的领土,南有鸿沟、陈地、汝南、许、郾、昆阳、召陵、舞阳、新都、新郪,东有淮水、颍水、煑枣、无胥,西有长城之界,北有河外、卷、衍、酸枣,土地方圆千里。国土面积虽然名义上不大,然而田舍庐屋的数量,竟无处可作牧场放牧。百姓众多,车马繁盛,日夜往来不绝,轰轰隆隆,熙熙攘攘,好似常有三军之众在行进。臣私下估量大王之国,实力不在楚国之下。然而连横之人却以强秦虎狼之威来恐吓大王,使大王与秦国勾连以侵害天下,最终受秦之祸,却不顾其后果。那些挟持强秦之势在内胁迫其君主的人,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魏国是天下的强国,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,如今竟有意西面事奉秦国,自称东方藩属,为秦修建帝宫,接受秦赐的冠带,春秋祭祀秦之宗庙——臣私下为大王感到羞耻。

文化背景

鸿沟,战国时魏国开凿的大型水利渠道,沟通黄河与淮河。「称东藩」,自称秦国东方的藩属国。「筑帝宫,受冠带,祠春秋」,臣服于秦的三项礼仪:为秦修宫、接受秦赐冠服、按时祭祀秦庙。魏襄王,魏惠王之子。

其 二十三

游说魏王:魏兵强大,勿割地事秦

「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,禽夫差于干遂;武王卒三千人,革车三百乘,制纣于牧野:岂其士卒众哉,诚能奋其威也。今窃闻大王之卒,武士二十万,苍头二十万,奋击二十万,厮徒十万,车六百乘,骑五千匹。此其过越王句践、武王远矣,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。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,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。凡群臣之言事秦者,皆奸人,非忠臣也。夫为人臣,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,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,破公家而成私门,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,以求割地,愿大王孰察之。

「臣听说越王勾践以疲惫之卒三千人,在干遂俘获了吴王夫差;周武王以步卒三千人、战车三百乘,在牧野制服了商纣王——难道是因为兵多吗?实在是能够奋发其威势。如今臣私下听闻大王的军队,武士二十万,苍头兵二十万,奋击之士二十万,厮役杂卒十万,战车六百乘,骑兵五千匹。这比越王勾践、周武王强盛得多,如今却听信群臣之说而要俯首事秦。事奉秦国必须割地以表示诚意,所以兵未出动而国土已经受损了。凡是群臣中主张事秦的,都是奸佞之臣,而非忠臣。那些身为人臣,割让其君主的土地以谋取外交便利,贪图一时之功而不顾日后之祸,损害公家利益以成全私门,在外挟持强秦之势在内胁迫其君主以求割地,臣希望大王仔细明察。

文化背景

「苍头」,头裹青巾的步卒,魏国特有的兵种名称。「奋击」,敢死冲锋之士。干遂,地名,夫差被勾践擒于此。牧野之战,周武王灭商纣之战,发生在今河南淇县附近。

其 二十四

游说魏王:引《周书》,力主从纵

「《周书》曰:『绵绵不绝,蔓蔓柰何?豪氂不伐,将用斧柯。』前虑不定,后有大患,将柰之何?大王诚能听臣,六国从亲,专心并力壹意,则必无强秦之患。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,奉明约,在大王之诏诏之。」

「《周书》上说:『绵延不断,蔓延开来,将如何是好?细微的毫毛不及时剪除,将来便要动用斧柄来砍伐。』事前思虑不定,事后必有大患,届时又将如何?大王若能听从臣的建议,六国合纵相亲,专心并力,齐心一意,则必然没有强秦之患。因此敝邑赵王派臣前来献上愚计,奉行明约,一切等候大王的诏命了。」

文化背景

此处引用的《周书》佚文,意在说明小患不除,必酿大祸,以此敦促魏王早作决断,加入合纵。

其 二十五

魏王许诺从纵

魏王曰:「寡人不肖,未尝得闻明教。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,敬以国从。」

魏王说:「寡人不才,从未听闻这样的高见。如今主君以赵王之命前来晓谕,寡人恭敬地以国家跟随合纵之约。」

其 二十六

游说齐宣王:齐国四塞富庶,临淄繁华

因东说齐宣王曰:「齐南有泰山,东有琅邪,西有清河,北有勃海,北所谓四塞之国也。齐地方二千馀里,带甲数十万,粟如丘山。三军之良,五家之兵,进如锋矢,战如雷霆,解如风雨。即有军役,未尝倍泰山,绝清河,涉勃海也。临灾之中七万户,臣窃度之,不下户三男子,三七二十一万,不待发于远县,而临灾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。临灾甚富而实,其民无不吹竽鼓瑟,弹琴击筑,鬬鸡走狗,六博蹋鞠者。临灾之涂,车毂击,人肩摩,连衽成帷,举袂成幕,挥汗成雨,家殷人足,志高气扬。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,天下莫能当。今乃西面而事秦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

苏秦于是又向东游说齐宣王道:「齐国南有泰山,东有琅邪,西有清河,北有渤海,这就是所谓四塞之国。齐国土地方圆两千余里,披甲将士数十万,粮食堆积如山丘。三军精良,五家之兵,进攻如锋矢,作战如雷霆,撤退如风雨。即使要发动军役,也从未翻越泰山、越过清河、涉渡渤海。临淄城中有七万户,臣私下估量,每户不少于三名男丁,三乘七得二十一万人,不需从远县征发,仅临淄一城的士卒便已有二十一万之众。临淄极为富庶充实,其百姓无不吹竽击瑟、弹琴击筑、斗鸡走狗、博弈蹴鞠。临淄街道上,车轮相撞、人肩相摩,连衣摆连成帷帐,举袖子便成遮幕,挥汗如雨,家家殷实,人人充足,志气昂扬,精神抖擞。凭大王的贤明与齐国的强盛,天下没有谁能与之抗衡。如今却要西面事秦,臣私下为大王感到羞耻。

文化背景

临淄,齐国都城,在今山东淄博。「六博蹋鞠」,六博为古代棋类游戏,蹋鞠即踢球,战国时已盛行于齐。琅邪,山名,在今山东诸城南。「五家之兵」,指以五家为一伍的军事编制。

其 二十七

游说齐宣王:秦难攻齐,韩魏之别

「且夫韩、魏之所以重畏秦者,为与秦接境壤界也。兵出而相当,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。韩、魏战而胜秦,则兵半折,四境不守;战而不胜,则国已危亡随其后。是故韩、魏之所以重与秦战,而轻为之臣也。今秦之攻齐则不然。倍韩、魏之地,过卫阳晋之道,径乎亢父之险,车不得方轨,骑不得比行,百人守险,千人不敢过也。秦虽欲深入,则狼顾,恐韩、魏之议其后也。是故恫疑虚猲,骄矜而不敢进,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。

「再说韩、魏之所以极为畏惧秦国,是因为与秦国接壤为邻。兵出相当,不出十天,胜败存亡的关键便已定夺。韩、魏若战胜秦国,则己方兵力已折损过半,四境无从防守;若战而不胜,国家危亡也紧随其后。所以韩、魏之所以不敢轻易与秦开战,却轻易向秦称臣,就是这个道理。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则大不相同。秦须绕过韩、魏的领土,经过卫国阳晋之道,穿过亢父的险地,那里车道狭窄不能并行,骑兵不能列队而过,百人据险把守,千人也不敢强行通过。秦国虽然想要深入,却如狼一样回顾,担心韩、魏从背后议论生事。所以秦国只是虚张声势、恐吓威胁,骄横矜持而不敢真正进攻,秦国不能危害齐国,这也是明白的事实。

文化背景

亢父,险关,在今山东济宁南。「狼顾」,形容如狼般前行后顾,形容顾虑重重。「恫疑虚猲」,虚张声势地恐吓威胁。阳晋,卫国地名。

其 二十八

游说齐宣王:毋事秦之名,有强国之实

「夫不深料秦之无柰齐何,而欲西面而事之,是群臣之计过也。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,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。」

「不深切体察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的实情,却想要西面事奉秦国,这是群臣谋划的过失。如今齐国既无臣事秦国之名,又有强国之实,臣因此希望大王稍加留意,仔细考量。」

其 二十九

齐王许诺从纵

齐王曰:「寡人不敏,僻远守海,穷道东境之国也,未尝得闻馀教。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,敬以国从。」

齐王说:「寡人迟钝,处于偏远的海滨,守着东境尽头之国,从未有幸听闻这样的高见。如今足下以赵王之命前来告谕,寡人恭敬地以国家跟随合纵之约。」

其 三十

游说楚威王:楚国强盛,莫事秦国

乃西南说楚威王曰:「楚,天下之强国也;王,天下之贤王也。西有黔中、巫郡,东有夏州、海阳,南有洞庭、苍梧,北有陉塞、郇阳,地方五千馀里,带甲百万,车千乘,骑万匹,粟支十年。此霸王之资也。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,天下莫能当也。今乃欲西面而事秦,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。

苏秦于是向西南前往游说楚威王道:「楚国是天下的强国,大王是天下的贤明君主。楚国西有黔中、巫郡,东有夏州、海阳,南有洞庭、苍梧,北有陉塞、郇阳,土地方圆五千余里,披甲将士百万,战车千乘,骑兵万匹,粮食可供十年之需。这是霸王之业的资本。凭楚国的强盛与大王的贤明,天下无人能与之抗衡。如今却想要西面事奉秦国,则诸侯没有不跟着西面朝觐于章台之下的了。

文化背景

黔中,今湖南西部及贵州一带。苍梧,今广西梧州一带。章台,秦国宫殿名,在咸阳,代指秦廷。洞庭,今湖南洞庭湖一带。郇阳,今湖北郧阳一带。

其 三十一

游说楚威王:秦楚势不两立

「秦之所害莫如楚,楚强则秦弱,秦强则楚弱,其势不两立。故为大王计,莫如从亲以孤秦。大王不从[亲],秦必起两军,一军出武关,一军下黔中,则鄢郢动矣。

「秦国最忌惮的莫过于楚国,楚强则秦弱,秦强则楚弱,两者势不两立。因此为大王谋划,没有什么比合纵相亲、孤立秦国更好的了。大王若不从合纵,秦国必然发起两路大军:一路出武关,一路南下黔中,那么鄢郢之地便危矣。

文化背景

武关,秦国南方要塞,在今陕西商洛境内。鄢郢,楚国重要都邑,鄢在今湖北宜城,郢在今湖北荆州,均为楚国政治中心。

其 三十二

游说楚威王:治患于未乱,早作谋划

「臣闻治之其未乱也,为之其未有也。患至而后忧之,则无及已。故愿大王蚤孰计之。

「臣听说,治理要在动乱未起之时,行事要在祸患未发之前。等到祸患临头再去忧虑,就已经来不及了。因此臣希望大王早早仔细考量。

其 三十三

游说楚威王:从合则楚王,横成则楚臣

「大王诚能听臣,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,以承大王之明诏,委社稷,奉宗庙,练士厉兵,在大王之所用之。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,则韩、魏、齐、燕、赵、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,燕、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厩。故从合则楚王,衡成则秦帝。今释霸王之业,而有事人之名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

「大王若能听从臣的建议,臣请让山东各国奉献四季之礼,以承大王的明诏,托付社稷,奉祀宗庙,训练士卒,磨砺兵器,一切听凭大王差遣。大王若能采用臣的愚计,则韩、魏、齐、燕、赵、卫的妙音美人必将充满大王后宫,燕、代的橐驼良马必将充实外厩。所以合纵若成则楚国称王天下,连横若成则楚国割地事秦。如今舍弃霸王之业,反而背负事人之名,臣私下认为大王不该如此取舍。

文化背景

「橐驼」,骆驼,北方良马之外的珍贵畜产。「从合则楚王,衡成则秦帝」,合纵成功楚可称王,连横成功则秦称帝而楚只能俯首。

其 三十四

游说楚威王:斥连横之臣,劝从纵

「夫秦,虎狼之国也,有吞天下之心。秦,天下之仇雠也。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,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。夫为人臣,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,以侵天下,卒有秦患,不顾其祸。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,以求割地,大逆不忠,无过此者。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,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,此两策者相去远矣,二者大王何居焉?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,奉明约,在大王诏之。」

「秦国是虎狼之国,有吞并天下的野心。秦国是天下共同的仇敌。那些主张连横的人,都是想割让诸侯土地来奉送给秦国,这就是所谓养着仇人、侍奉仇敌的行为。那些身为人臣,割让其君主的土地以对外交好强秦虎狼,来侵害天下,最终受秦之祸,却不顾其后果;在外挟持强秦之威在内胁迫其君主以求割地,大逆不忠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所以合纵相亲则诸侯割地来事奉楚国,连横若成则楚国割地来事奉秦国——这两种策略相差悬殊,大王究竟选哪一种呢?因此敝邑赵王派臣前来献上愚计,奉行明约,一切等候大王的诏命。」

其 三十五

楚王应允从纵

楚王曰:「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,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。秦,虎狼之国,不可亲也。而韩、魏迫于秦患,不可与深谋,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,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。寡人自料以楚当秦,不见胜也;内与群臣谋,不足恃也。寡人卧不安席,食不甘味,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。今主君欲一天下,收诸侯,存危国,寡人谨奉社稷以从。」

楚王说:「寡人的国家西与秦国接壤,秦国有吞并巴蜀、并取汉中之心。秦国是虎狼之国,不可亲近。而韩、魏受秦威胁,不可与之深谋,与之深谋又恐怕被其反告给秦国,所以谋略还未施展,国家便已处于危境。寡人自行估量以楚国单独应对秦国,不见得能胜;在内与群臣商议,又无法信赖。寡人寝食不安,心神摇摇,如悬挂的旌旗随风飘荡,无所依托。如今主君欲使天下合一,收聚诸侯,保存危国,寡人恭敬地以社稷跟随从纵之约。」

文化背景

「卧不安席,食不甘味」,形容忧虑之深,寝食难安,此为成语之源。「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」,心神如旗帜悬空飘动,无处停落,比喻心中无定见、惶惶不安。

其 三十六

六国合纵,苏秦为约长

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。苏秦为从约长,并相六国。

于是六国合纵,并力同心。苏秦担任合纵盟约之长,同时担任六国的相国。

文化背景

「从约长」,合纵盟约的主持者与领袖。苏秦身兼六国相印,是其事业的顶峰,史记此处有所夸张,后世学者多有考辨。

其 三十七

北归过雒阳,家人前倨后恭

北报赵王,乃行过雒阳,车骑辎重,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,疑于王者。周显王闻之恐惧,除道,使人郊劳。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,俯伏侍取食。苏秦笑谓其嫂曰:「何前倨而后恭也?」嫂委蛇蒲服,以面掩地而谢曰:「见季子位高金多也。」苏秦喟然叹曰:「此一人之身,富贵则亲戚畏惧之,贫贱则轻易之,况众人乎!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,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!」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。初,苏秦之燕,贷人百钱为资,乃得富贵,以百金偿之。遍报诸所尝见德者。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,乃前自言。苏秦曰:「我非忘子。子之与我至燕,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,方是时,我困,故望子深,是以后子。子今亦得矣。」

苏秦北上回报赵王,路过雒阳,车骑辎重,诸侯各自派使者送行,声势极为浩大,几乎可与王侯相比。周显王听闻,惶恐不安,清扫道路,派人出城郊迎慰劳。苏秦的兄弟、妻子、嫂子都侧目而不敢仰视,俯伏侍奉,取食进献。苏秦笑着对嫂子说:「你为何从前如此傲慢,如今却如此恭顺?」嫂子蛇行匍匐,以脸贴地谢罪道:「因为见到小叔子位高而钱多啊。」苏秦慨然叹道:「同是一个人,富贵时亲戚都敬畏,贫贱时就被轻视,何况一般人呢!况且若是我在雒阳城郊有两顷田地,我哪能身佩六国相印!」于是散千金赐给宗族朋友。当初苏秦前往燕国时,曾向人借了百钱作为盘缠,后来富贵之后,偿还了百金。他遍访所有曾对自己有恩德的人一一回报。跟随他的人中有一人独独没有得到回报,便上前自言。苏秦说:「我并非忘了你。你跟随我到燕国,在易水上再三想要离我而去,当时我正处困境,所以对你期望深重,因此把你排在最后。你如今也该得到了。」

文化背景

「委蛇蒲服」,弯曲身体如蛇行,匍匐在地,极尽谦卑之态。「负郭田」,紧靠城郭的良田,因近城市故地价贵、价值高。「季子」,苏秦排行最小,故嫂称之为季子。此段「前倨后恭」成语由此而来。

其 三十八

封武安君,秦兵不出函谷十五年

苏秦既约六国从亲,归赵,赵肃侯封为武安君,乃投从约书于秦。秦兵不敢闚函谷关十五年。

苏秦约定六国合纵相亲后,回到赵国,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,随即将合纵盟约书送达秦国。此后秦国军队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。

文化背景

武安君,赵国封号,后来白起也曾获此封号。「不敢闚函谷关」,闚通「窥」,不敢窥伺、冒犯函谷关,说明合纵之约对秦的震慑效果。

其 三十九

从约瓦解,苏秦请使燕

其后秦使犀首欺齐、魏,与共伐赵,欲败从约。齐、魏伐赵,赵王让苏秦。苏秦恐,请使燕,必报齐。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。

此后秦国派犀首欺骗齐、魏,联合他们攻打赵国,意图破坏合纵之约。齐、魏联合攻赵,赵王责怪苏秦。苏秦惶恐,请求出使燕国,表示必定向齐国报仇。苏秦离赵之后,合纵之约便全部瓦解了。

文化背景

犀首即公孙衍,秦国重臣,善用外交手段离间诸侯。

其 四十

齐乘燕丧伐燕,苏秦请为燕取地

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。是岁,文侯卒,太子立,是为燕易王。易王初立,齐宣王因燕丧伐燕,取十城。易王谓苏秦曰:「往日先生至燕,而先王资先生见赵,遂约六国从。今齐先伐赵,次至燕,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,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?」苏秦大惭,曰:「请为王取之。」

秦惠王以其女儿嫁给了燕国太子为妇。这一年,燕文侯去世,太子即位,是为燕易王。燕易王刚刚即位,齐宣王便趁着燕国国丧出兵伐燕,夺取了十座城邑。燕易王对苏秦说:「当年先生来到燕国,先王资助先生去见赵王,最终约成六国合纵。如今齐国先伐赵,再伐燕,因先生之故而被天下所笑,先生能为燕国取回被侵占的土地吗?」苏秦大为惭愧,说:「请让臣为大王取回这些土地。」

文化背景

「因燕丧伐燕」,趁着燕国丧期、国内不稳之际出兵,是战国时代常见的军事策略。燕易王,燕文侯之子。

其 四十一

说齐王归还燕地十城

苏秦见齐王,再拜,俯而庆,仰而吊。齐王曰:「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?」苏秦曰:「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,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。今燕虽弱小,即秦王之少婿也。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为仇。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敝其后,以招天下之精兵,是食乌喙之类也。」齐王愀然变色曰:「然则柰何?」苏秦曰:「臣闻古之善制事者,转祸为福,因败为功。大王诚能听臣计,即归燕之十城。燕无故而得十城,必喜;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,亦必喜。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。夫燕、秦俱事齐,则大王号令天下,莫敢不听。是王以虚辞附秦,以十城取天下。此霸王之业也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于是乃归燕之十城。

苏秦去见齐王,先拜了两拜,俯下身子道贺,然后抬起头来致哀。齐王说:「这贺吊怎么来得如此之快?」苏秦说:「臣听说饥饿的人之所以忍着饥饿不吃乌喙,是因为它虽能暂时填腹却与饿死同样危险。如今燕国虽然弱小,却是秦王的小女婿之国。大王贪图那十座城邑,却从此与强秦长久为仇。如今让弱燕作为雁行队列在前,强秦在其后骚扰紧逼,以此招来天下精兵,这和吃乌喙是同样的道理啊。」齐王神色变得忧愁,说:「那该怎么办?」苏秦说:「臣听说古代善于处理事情的人,能转祸为福,因败成功。大王若能听从臣的建议,便归还燕国那十座城邑。燕国无缘无故得回十城,必然欢喜;秦王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归还燕国十城,也必然欢喜。这就是所谓抛弃仇怨而得到磐石之交的道理。燕、秦都归附于齐,则大王号令天下,没有谁敢不听从。这是大王以空言附秦,以十城换取天下。这正是霸王之业。」齐王说:「好。」于是归还了燕国的十座城邑。

文化背景

乌喙,一种有毒植物(乌头),食之可短暂充饥但有毒性,比喻只图眼前小利却带来大祸。「石交」,坚如磐石的友谊。「雁行」,大雁飞行时排列的队列,此喻弱燕为前驱,被强秦利用。

其 四十二

苏秦为燕辩诬,以忠信得罪之喻

人有毁苏秦者曰:「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,将作乱。」苏秦恐得罪归,而燕王不复官也。苏秦见燕王曰:「臣,东周之鄙人也,无有分寸之功,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。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[攻]得十城,宜以益亲。今来而王不官臣者,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。臣之不信,王之福也。臣闻忠信者,所以自为也;进取者,所以为人也。且臣之说齐王,曾非欺之也。臣弃老母于东周,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。今有孝如曾参,廉如伯夷,信如尾生。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,何若?」王曰:「足矣。」苏秦曰:「孝如曾参,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,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?廉如伯夷,义不为孤竹君之嗣,不肯为武王臣,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。有廉如此,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?信如尾生,与女子期于梁下,女子不来,水至不去,抱柱而死。有信如此,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?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。」燕王曰:「若不忠信耳,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?」苏秦曰:「不然。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,其夫将来,其私者忧之,妻曰『勿忧,吾已作药酒待之矣』。居三日,其夫果至,妻使妾举药酒进之。妾欲言酒之有药,则恐其逐主母也,欲勿言乎,则恐其杀主父也。于是乎详僵而弃酒。主父大怒,笞之五十。故妾一僵而覆酒,上存主父,下存主母,然而不免于笞,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?夫臣之过,不幸而类是乎!」燕王曰:「先生复就故官。」益厚遇之。

有人诽谤苏秦说:「他是出卖国家、反复无常的臣子,将要作乱。」苏秦担心获罪而归国,然而燕王不再给他官职。苏秦去见燕王说:「臣是东周的鄙陋之人,没有分毫之功,而大王亲自在宗庙拜迎、在朝廷以礼相待。如今臣为大王退却了齐国军队并取回十城,理应关系更加亲近。如今归来而大王不给臣官职,必定是有人以不实之词在大王面前伤害了臣。臣被认为不可信任,其实是大王的福气。臣听说忠信之道,是修身自守用的;进取之道,是为他人服务用的。况且臣游说齐王,并非欺骗。臣抛下老母在东周,本就是去掉自守而去为他人进取的。如今假设有孝顺如曾参的人、廉洁如伯夷的人、守信如尾生的人,得到这三种人来侍奉大王,如何?」大王说:「足够了。」苏秦说:「孝顺如曾参,他的大义是不肯离开双亲在外住一夜,大王又怎能让他步行千里来侍奉弱燕危王呢?廉洁如伯夷,他的大义是不肯做孤竹君的继承人,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,不受封侯而饿死在首阳山下,有廉洁如此的人,大王又怎能让他步行千里去齐国进取呢?守信如尾生,他与一女子约会于桥梁之下,女子未来,洪水已至仍不肯离去,抱着桥柱而死。有守信如此的人,大王又怎能让他步行千里去退却齐国强兵呢?臣正是所谓以忠信而在上位面前获罪之人。」燕王说:「若不忠信罢了,哪有因忠信而得罪的呢?」苏秦说:「不是这样。臣听说有这样一个故事:有位在外做官的人,他的妻子与别人私通,丈夫将要回来,那私通之人担忧此事,妻子说:『不用担忧,我已经配好了毒酒等着他。』三天后,丈夫果然回来了,妻子让婢妾端毒酒给丈夫喝。婢妾想说酒里有毒,却怕被主母赶走;想不说,又怕主人被毒死。于是假装跌倒,将酒打翻。主人大怒,打了她五十鞭。所以婢妾一跌打翻了酒,上保全了主人,下保全了主母,然而仍然免不了挨打,忠信何曾能免罪呢?臣的过失,不幸与这个故事相似!」燕王说:「请先生恢复旧职。」从此对苏秦礼遇更加优厚。

文化背景

曾参,孔子弟子,以孝著称。伯夷,商末孤竹国王子,与叔齐不食周粟,饿死首阳山,以廉洁高节著称。尾生,古代守信之典,抱柱而死的故事广为流传。

「详僵」,「详」通「佯」,假装跌倒。此段苏秦辩说极为精彩,以曾参、伯夷、尾生三人作比,论忠信在现实政治中的局限。

其 四十三

苏秦与燕易王母私通,诈奔齐为客卿

易王母,文侯夫人也,与苏秦私通。燕王知之,而事之加厚。苏秦恐诛,乃说燕王曰:「臣居燕不能使燕重,而在齐则燕必重。」燕王曰:「唯先生之所为。」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,齐宣王以为客卿。

燕易王的母亲,是燕文侯的夫人,与苏秦私下有染。燕王知道这件事,对苏秦的礼遇反而更加优厚。苏秦害怕被诛杀,便游说燕王说:「臣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到尊重,而臣在齐国则燕国必然会受到尊重。」燕王说:「一切由先生做主。」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于燕国而出逃至齐,齐宣王将他延揽为客卿。

文化背景

苏秦与燕易王母私通一事,司马迁直笔记录,显示其为人行事的复杂面。「客卿」,战国时代各国延揽他国士人担任的官职,地位尊贵但无实土封赐。

其 四十四

苏秦在齐破敝齐国,被刺身亡,遗言捕贼

齐宣王卒,泯王即位,说泯王厚葬以明孝,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,欲破敝齐而为燕。燕易王卒,燕哙立为王。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,而使人刺苏秦,不死,殊而走。齐王使人求贼,不得。苏秦且死,乃谓齐王曰:「臣即死,车裂臣以徇于市,曰『苏秦为燕作乱于齐』,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。」于是如其言,而杀苏秦者果自出,齐王因而诛之。燕闻之曰:「甚矣,齐之为苏生报仇也!」

齐宣王去世,湣王即位,苏秦劝说湣王厚葬以彰显孝道,大兴宫室扩建苑囿以彰显得志,实际上是要暗中耗损齐国以为燕国谋利。燕易王去世,燕哙即位为王。此后齐国大夫中与苏秦争宠的人,派人刺杀苏秦,苏秦受伤却未死,带伤逃走。齐王派人追查凶手,未能查获。苏秦将死之时,对齐王说:「臣就要死了,请大王将臣车裂示众,宣布说『苏秦为燕国在齐作乱』,如此则杀臣的凶手必然会自己出来。」于是齐王按照他说的做了,而杀苏秦的凶手果然自己出来了,齐王就地将其诛杀。燕国听闻此事,说:「真是太过分了,齐国为苏先生报仇!」

文化背景

「殊而走」,殊,重伤;苏秦受了重伤但逃走了。燕哙,燕王哙,其后因「禅让」子之而引发燕国大乱。湣王,齐湣王,后来被乐毅率军所破。

苏秦以车裂自身为饵,引出凶手,此为奇谋,彰显其临死仍运筹帷幄的纵横家本色。

其 四十五

苏秦身后:苏代见燕王,论伐齐

苏秦既死,其事大泄。齐后闻之,乃恨怒燕。燕甚恐。苏秦之弟曰代,代弟苏厉,见兄遂,亦皆学。及苏秦死,代乃求见燕王,欲袭故事。曰:「臣,东周之鄙人也。窃闻大王义甚高,鄙人不敏,释锄耨而干大王。至于邯郸,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,臣窃负其志。及至燕廷,观王之群臣下吏,王,天下之明王也。」燕王曰:「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?」对曰:「臣闻明王务闻其过,不欲闻其善,臣请谒王之过。夫齐、赵者,燕之仇雠也;楚、魏者,燕之援国也。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,非所以利燕也。王自虑之,此则计过,无以闻者,非忠臣也。」王曰:「夫齐者固寡人之雠,所欲伐也,直患国敝力不足也。子能以燕伐齐,则寡人举国委子。」对曰:「凡天下战国七,燕处弱焉。独战则不能,有所附则无不重。南附楚,楚重;西附秦,秦重;中附韩、魏,韩、魏重。且茍所附之国重,此必使王重矣。今夫齐,长主而自用也。南攻楚五年,畜聚竭;西困秦三年,士卒罢敝;北与燕人战,覆三军,得二将。然而以其馀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,而包十二诸侯。此其君欲得,其民力竭,恶足取乎!且臣闻之,数战则民劳,久师则兵敝矣。」燕王曰:「吾闻齐有清济、浊河可以为固,长城、钜防足以为塞,诚有之乎?」对曰:「天时不与,虽有清济、浊河,恶足以为固!民力罢敝,虽有长城、钜防,恶足以为塞!且异日济西不师,所以备赵也;河北不师,所以备燕也。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,封内敝矣。夫骄君必好利,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。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,宝珠玉帛以事左右,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,则齐可亡已。」燕王曰:「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。」燕乃使一子质于齐。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。齐王怨苏秦,欲囚苏厉。燕质子为谢,已遂委质为齐臣。

苏秦死后,他为燕作间谍的事大规模泄露,齐国得知后,对燕国怀恨愤怒。燕国十分恐惧。苏秦的弟弟叫苏代,苏代的弟弟叫苏厉,他们见兄长成就了如此大业,也都跟着学习纵横之术。苏秦死后,苏代便求见燕王,想承袭兄长的旧业。他说:「臣是东周的鄙陋之人,私下听闻大王的道义十分高尚,鄙人才智不敏,放下农具锄耨来投奔大王。到了邯郸,所见到的景象远不如在东周所听说的那样好,臣私下感到失望。等到了燕国朝廷,观察大王的群臣下吏,大王确实是天下的明主。」燕王说:「你所说的明主是什么样的呢?」苏代回答说:「臣听说明主务必要听到自己的过失,而不只想听到自己的美誉,臣请说说大王的过失。齐、赵是燕国的仇敌;楚、魏是燕国的援助之国。如今大王却奉养仇敌来攻打援国,这并不是对燕国有利之举。大王自己思量,这是计策上的失误,然而没有人来告知大王,这就是不忠诚。」燕王说:「齐国本是寡人的仇敌,寡人一直想讨伐它,只是担心国力衰弱、兵力不足。你若能凭借燕国去讨伐齐国,寡人愿举全国之力托付于你。」苏代回答说:「天下战国有七,燕国处于弱小之列。单独作战则无法成功,有所依附则无不强盛。南附楚国,楚国便强盛;西附秦国,秦国便强盛;居中依附韩、魏,韩、魏便强盛。且若所依附的国家强盛,这必然也使大王的地位提高。如今齐国,是由长期在位的君主独断专行的。向南攻楚五年,积蓄耗尽;向西困秦三年,士卒疲敝;向北与燕人交战,覆灭三军,俘获两将。然而还以余兵南向攻取了五千乘大宋,包围了十二诸侯之国。此乃其君贪欲无度,其民力已竭尽,哪里还值得攻取呢!况且臣听说,频繁作战则百姓疲惫,久战不息则兵力衰败。」燕王说:「我听说齐国有清澈的济水、浑浊的黄河可作屏障,有长城、巨防足以为塞,果真如此吗?」苏代回答说:「天时不利,纵然有清济、浊河,又怎能作为坚固屏障?民力疲敝,纵然有长城、巨防,又怎能作为险要关塞!况且过去济水以西不出兵,是为了防备赵国;黄河以北不出兵,是为了防备燕国。如今济西、河北都已出兵征役,国内已经疲敝。骄横的君主必然贪财好利,而亡国之臣必然贪于钱财。大王若能不以为羞,以同母弟为人质送往齐国,以珍宝玉帛来贿赂齐王左右,齐国便会感念燕国之德而轻易灭亡宋国,那么齐国就可以被攻亡了。」燕王说:「我最终将以你为受命于天之人。」于是燕国派一位王子到齐国做人质。苏厉趁着燕国质子在齐,请求求见齐王。齐王因怨恨苏秦,想囚禁苏厉。燕国质子代为谢罪,苏厉于是托身于齐,做了齐国的臣子。

文化背景

「鉏耨」,农具,锄草之器。「巨防」,齐国长堤,又称「防门」,是齐国重要防线。苏代、苏厉,苏秦之弟,亦为著名纵横家。「子之之乱」,燕王哙禅让子之,引发内乱,后由齐国入侵平息,见下文。

其 四十六

子之之乱,燕国大乱,苏代苏厉归齐

燕相子之与苏代婚,而欲得燕权,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。齐使代报燕,燕王哙问曰:「齐王其霸乎?」曰:「不能。」曰:「何也?」曰:「不信其臣。」于是燕王专任子之,已而让位,燕大乱。齐伐燕,杀王哙、子之。燕立昭王,而苏代、苏厉遂不敢入燕,皆终归齐,齐善待之。

燕国相国子之与苏代有姻亲关系,子之想独揽燕国大权,便让苏代以燕国质子的随从身份留在齐国。齐国派苏代回燕国复命,燕王哙问道:「齐王能称霸吗?」苏代回答:「不能。」燕王问:「为什么?」回答说:「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。」于是燕王便将大权专门交给子之,不久又将王位禅让给他,燕国因此大乱。齐国趁机伐燕,杀死了燕王哙和子之。燕国此后立了燕昭王,而苏代、苏厉再也不敢回燕国,最终都归附于齐国,齐国善待了他们。

文化背景

「子之之乱」,燕王哙禅让子之事件,约在公元前316年,引发燕国内乱,齐宣王乘机出兵,几乎灭燕。燕昭王即位后,励精图治,招纳人才,后来联合五国破齐,大败齐湣王。

其 四十七

苏代过魏被执,齐说魏释苏代

苏代过魏,魏为燕执代。齐使人谓魏王曰:「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,秦必不受。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,不信齐王与苏子也。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,则齐不欺秦。秦信齐,齐秦合,泾阳君有宋地,非魏之利也。故王不如东苏子,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。齐秦不合,天下无变,伐齐之形成矣。」于是出苏代。代之宋,宋善待之。

苏代经过魏国,魏国为燕国拘押了苏代。齐国派人对魏王说:「齐国请求以宋国之地封给泾阳君,秦国必然不会接受。秦国并非不乐于有齐国帮助而得到宋地,而是不信任齐王与苏子。如今齐魏关系如此不和,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。秦国若相信齐国,齐秦合作,泾阳君得到宋地,这对魏国并不有利。所以大王不如东送苏子离开,则秦国必然怀疑齐国而不信任苏子。齐秦不合,天下就不会有变故,讨伐齐国的形势便会形成。」于是魏国放出了苏代。苏代前往宋国,宋国善待了他。

文化背景

泾阳君,秦昭王的弟弟,封于泾阳。「东苏子」,东送苏代出境,使其离开魏国。此段涉及战国后期秦齐争霸时期的外交博弈。

其 四十八

齐伐宋,苏代致书燕昭王

齐伐宋,宋急,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:

齐国攻打宋国,宋国危急,苏代于是写信给燕昭王,信中说:

文化背景

齐湣王灭宋,约在公元前286年,此举引发诸侯警惕,后来乐毅率五国联军大破齐国,与此密切相关。

其 四十九

苏代书:燕助齐三大败策

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,名卑而权轻;奉万乘助齐伐宋,民劳而实费;夫破宋,残楚淮北,肥大齐,雠强而国害: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。然且王行之者,将以取信于齐也。齐加不信于王,而忌燕愈甚,是王之计过矣。夫以宋加之淮北,强万乘之国也,而齐并之,是益一齐也。北夷方七百里,加之以鲁、卫,强万乘之国也,而齐并之,是益二齐也。夫一齐之强,燕犹狼顾而不能支,今以三齐临燕,其祸必大矣。

「大国之君却将王子寄质于齐,名声卑下而权威受损;出动万乘大军帮助齐国攻打宋国,百姓劳苦而国力耗费;若宋国被攻破,楚国淮北之地被残害,齐国因此坐大,仇敌变强而本国受害——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重大败策。然而大王还是这样做了,是为了取得齐国的信任。但齐国对大王更加不信任,对燕国的忌惮反而愈来愈深,这是大王谋划上的失误。以宋国再加上淮北之地,相当于一个拥有万乘之力的大国,而齐国将其并吞,这等于多了一个齐国。北方之地方圆七百里,再加上鲁、卫,又相当于一个拥有万乘之力的大国,而齐国也将其并吞,这等于又多了一个齐国。一个齐国的强大,燕国尚且如狼顾般不能支撑,如今以三倍的齐国之势来逼临燕国,其祸患必然极为巨大。

文化背景

「万乘」,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,是衡量战国时代大国实力的标准。「狼顾」,如狼回头顾望,形容惶惶不安、首尾两难的处境。

其 五十

苏代书:因祸为福,转败为功

虽然,智者举事,因祸为福,转败为功。齐紫,败素也,而贾十倍;越王句践栖于会稽,复残强吴而霸天下:此皆因祸为福,转败为功者也。

「尽管如此,智者处事,能转祸为福,化败为功。齐国的紫色,是将败坏的素白布料染成的,却卖出十倍的价钱;越王勾践栖身于会稽山,最终灭掉强吴而称霸天下:这些都是转祸为福、化败为功的例子。

文化背景

「齐紫」,齐国用劣质素布染成的紫色布料,但因工艺特殊而价值极高,齐桓公曾喜好紫衣,引发全国风尚。「栖于会稽」,越王勾践在吴越之战中战败,退守会稽山,与夫差议和,卧薪尝胆后最终灭吴。

其 五十一

苏代书:借秦制齐、立三帝之策

今王若欲因祸为福,转败为功,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,使使盟于周室,焚秦符,曰「其大上计,破秦;其次,必长宾之」。秦挟宾以待破,秦王必患之。秦五世伐诸侯,今为齐下,秦王之志茍得穷齐,不惮以国为功。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:「燕、赵破宋肥齐,尊之为之下者,燕、赵非利之也。燕、赵不利而势为之者,以不信秦王也。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、赵,令泾阳君、高陵君先于燕、赵?秦有变,因以为质,则燕、赵信秦。秦为西帝,燕为北帝,赵为中帝,立三帝以令于天下。韩、魏不听则秦伐之,齐不听则燕、赵伐之,天下孰敢不听?天下服听,因驱韩、魏以伐齐,曰『必反宋地,归楚淮北』。反宋地,归楚淮北,燕、赵之所利也;并立三帝,燕、赵之所愿也。夫实得所利,尊得所愿,燕、赵弃齐如脱屣矣。今不收燕、赵,齐霸必成。诸侯赞齐而王不从,是国伐也;诸侯赞齐而王从之,是名卑也。今收燕、赵,国安而名尊;不收燕、赵,国危而名卑。夫去尊安而取危卑,智者不为也。」秦王闻若说,必若刺心然。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?秦必取,齐必伐矣。

「如今大王若要转祸为福、化败为功,没有什么比推崇齐国、尊奉其为霸主更好的了,派使者在周室盟誓,烧毁秦符,宣布说:『上策是打败秦国;其次,必须长久地将秦国作为宾客款待。』秦国挟着被奉为宾客的名义却等待着被攻破,秦王必然为此忧虑。秦国五代攻伐诸侯,如今却屈居于齐国之下,秦王的志向若能压制齐国,不惜以国相博。那么大王为何不派辩士以此言辞去游说秦王:『燕、赵破灭宋国以肥益齐国、推崇尊奉它而甘居其下,燕、赵并非出于本愿。燕、赵出于不利之势而不得不如此,是因为不信任秦王。既然如此,大王为何不派可信赖之人来接收燕、赵,令泾阳君、高陵君先期前往燕、赵?秦国若有变故,燕、赵可以他们为质,则燕、赵便会信任秦国。秦为西帝,燕为北帝,赵为中帝,建立三帝以号令天下。韩、魏不听从则秦讨伐,齐国不听从则燕、赵讨伐,天下谁敢不从?天下归服听从,便驱使韩、魏来讨伐齐国,宣告:必须归还宋地,将楚国淮北之地归还。归还宋地、归还楚国淮北,是燕、赵所期望的利益;并立三帝,是燕、赵所愿望的荣耀。既能得到实际利益,又能获得荣耀,燕、赵抛弃齐国将如脱屣一般容易。如今若不拉拢燕、赵,齐国称霸必然成功。诸侯赞奉齐国而大王不跟从,国家将遭攻伐;诸侯赞奉齐国而大王跟从,名声则卑贱。如今拉拢燕、赵,国家安宁而名声尊贵;不拉拢燕、赵,国家危险而名声卑贱。舍弃尊安而取危卑,智者不会这样做。』秦王听了这样的游说,必然如刺心一般。大王为何不派辩士以这样的言辞去游说秦国?秦国必然接受,齐国必然遭到讨伐。

文化背景

「泾阳君、高陵君」,均为秦昭王的弟弟,可作人质以取信诸侯。「三帝」之议,历史上确有秦昭王与齐湣王并称东西二帝之事,苏代此议在此基础上扩展为三帝构想。「如脱屣」,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,形容毫不可惜地抛弃。

其 五十二

苏代书:结语——尊厚交、务正利

夫取秦,厚交也;伐齐,正利也。尊厚交,务正利,圣王之事也。

「拉拢秦国,是建立深厚的邦交;讨伐齐国,是追求正当的利益。推重深厚的邦交,追求正当的利益,这是圣明君王所当做的事。」

其 五十三

燕昭王召苏代,共谋破齐

燕昭王善其书,曰:「先人尝有德苏氏,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。燕欲报仇于齐,非苏氏莫可。」乃召苏代,复善待之,与谋伐齐。竟破齐,泯王出走。

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有道理,说:「先人曾对苏氏有恩,子之之乱后苏氏离开了燕国。燕国要向齐国报仇,非苏氏不可。」于是召回苏代,重新厚待他,与他共谋讨伐齐国。最终燕国攻破了齐国,齐湣王出逃。

文化背景

乐毅伐齐,发生在公元前284年,燕昭王命乐毅率燕、秦、韩、赵、魏五国联军大破齐国,连克七十余城,齐湣王被杀。苏代在其中也起到了重要的外交斡旋作用。

其 五十四

苏代劝燕王勿赴秦:秦行暴政

久之,秦召燕王,燕王欲往,苏代约燕王曰:「楚得枳而国亡,齐得宋而国亡,齐、楚不得以有枳、宋而事秦者,何也?则有功者,秦之深雠也。秦取天下,非行义也,暴也。秦之行暴,正告天下。

过了一段时间,秦国召请燕王前去会见,燕王想前往,苏代劝阻燕王说:「楚国得到了枳地却因此亡国,齐国得到了宋国却因此亡国,齐、楚不能以拥有枳与宋来事奉秦国,这是为什么呢?那些立有功劳的国家,正是秦国深切痛恨的仇敌。秦国取得天下,靠的不是推行仁义,而是暴力。秦国推行暴政,直接告知天下。

文化背景

「枳」,楚国边邑,在今重庆涪陵附近。楚国取枳后不久国势衰弱,齐国取宋后随即遭乐毅五国联军大破,此为苏代以史为鉴的论据。

其 五十五

苏代书:秦告楚以速兵之威

「告楚曰:『蜀地之甲,乘船浮于汶,乘夏水而下江,五日而至郢。汉中之甲,乘船出于巴,乘夏水而下汉,四日而至五渚。寡人积甲宛东下随,智者不及谋,勇土不及怒,寡人如射隼矣。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,不亦远乎!』楚王为是故,十七年事秦。

「秦国曾告诉楚国说:『蜀地的士兵,乘船浮行于汶水,顺夏季涨水顺流而下,五天便可抵达郢都。汉中的士兵,乘船出发于巴地,顺夏季涨水顺流而下汉水,四天便可抵达五渚。寡人在宛地东面集结军队南下随地,智者来不及谋划,勇士来不及发怒,寡人如同射猎隼鸟一般。大王竟然想等待天下各国联合攻打函谷关,不也太遥远了吗!』楚王正因为这个缘故,足足事奉秦国长达十七年。

文化背景

汶水,即岷江,流经今四川。郢,楚国都城。五渚,地名,在今湖北境内。「射隼」,出自《易经》「隼」卦,比喻迅速出击,一击即中。

其 五十六

苏代书:秦告韩以速兵之威

「秦正告韩曰:『我起乎少曲,一日而断大行。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,二日而莫不尽繇。我离两周而触郑,五日而国举。』韩氏以为然,故事秦。

「秦国曾正式告诉韩国说:『寡人从少曲出发,一天便可截断太行山的通道。寡人从宜阳出发、直逼平阳,两天之内各处无不遭受征役。寡人离开两周、逼近郑地,五天便可攻克全境。』韩国认为秦国说的是实情,所以事奉了秦国。

文化背景

少曲,地名,在今山西垣曲附近。大行,即太行山,连接晋地与中原的重要山脉。平阳,韩国城邑,在今山西临汾一带。两周,指东周王城与西周君封地,战国时分裂为二。

其 五十七

苏代书:秦告魏以水攻之威

「秦正告魏曰:『我举安邑,塞女戟,韩氏太原卷。我下轵,道南阳,封冀,包两周。乘夏水,浮轻舟,锬弩在前,锬戈在后,决荥口,魏无大梁;决白马之口,魏无外黄、济阳;决宿胥之口,魏无虚、顿丘。陆攻则击河内,水攻则灭大梁。』魏氏以为然,故事秦。

「秦国曾正式告诉魏国说:『寡人攻取安邑,堵塞女戟关,将韩国太原与卷邑都切断孤立。寡人南下轵道,取道南阳,封锁冀地,包围两周。乘夏季涨水,发轻船顺流而下,船头架弩,船尾持戈,决开荥口的水坝,魏国便失去大梁;决开白马津的水口,魏国便失去外黄、济阳;决开宿胥口的水道,魏国便失去虚、顿丘。陆上进攻则打击河内,水上进攻则淹没大梁。』魏国认为秦国说的是实情,所以事奉了秦国。

文化背景

女戟,险关名。大梁,魏国都城,在今河南开封。外黄、济阳、虚、顿丘均为魏国城邑。荥口、白马津、宿胥口,均为黄河渡口或险要水利要地,秦以水攻威胁魏国,此为秦国惯用的恐吓手段。

其 五十八

苏代书:秦诈齐取安邑

「秦欲攻安邑,恐齐救之,则以宋委于齐。曰:『宋王无道,为木人以(写)[象]寡人,射其面。寡人地绝兵远,不能攻也。王茍能破宋有之,寡人如自得之。』已得安邑,塞女戟,因以破宋为齐罪。

「秦国想攻取安邑,担心齐国来救援,便以宋国利益来贿赂齐国,说:『宋王无道,制作了木人来象征寡人,射击木人的面部。寡人因地远兵不能到达,无法讨伐。大王若能攻破宋国占有之,寡人如同自己得到一样。』等秦国已经取得安邑、堵塞女戟,便以攻破宋国为由,让齐国背上了罪责。

文化背景

安邑,魏国旧都,在今山西夏县。此段揭示秦国惯用「以利诱他国、坐收渔利」的外交伎俩。

其 五十九

苏代书:秦诈天下取宜阳

「秦欲攻韩,恐天下救之,则以齐委于天下。曰:『齐王四与寡人约,四欺寡人,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。有齐无秦,有秦无齐,必伐之,必亡之。』已得宜阳、少曲,致蔺、[离]石,因以破齐为天下罪。

「秦国想攻打韩国,担心天下来救援,便以齐国来做话柄游说天下,说:『齐王四次与寡人订立盟约,四次欺骗寡人,前后三次率领天下各国来攻打寡人。有齐则无秦,有秦则无齐,寡人必将讨伐它、必将消灭它。』等秦国已经取得宜阳、少曲,得到了蔺地、离石,便以攻破齐国来做天下诸国的借口,让天下背上了共同的责任。

文化背景

蔺、离石,赵国城邑,在今山西离石一带。宜阳,韩国重镇。此段再次揭示秦国以借口攻伐、让他国背锅的惯用手段。

其 六十

苏代书:秦诈楚取南阳

「秦欲攻魏重楚,则以南阳委于楚。曰:『寡人固与韩且绝矣。残均陵,塞鄳阸,茍利于楚,寡人如自有之。』魏弃与国而合于秦,因以塞鄳阸为楚罪。

「秦国想攻打魏国而又要制约楚国,便以南阳来贿赂楚国,说:『寡人本已与韩国断绝关系了。摧残均陵、堵塞鄳阸,若对楚国有利,寡人如同自己占有一般。』魏国因此被迫放弃与楚的盟约而与秦国合作,秦国便以堵塞鄳阸之事将罪责推到楚国身上。

文化背景

均陵,楚国地名,在今湖北均县一带。鄳阸,楚国险要关口,在今河南罗山境内。此段揭示秦国以土地利诱楚国、然后反咬一口的外交欺诈手段。

其 六十一

苏代书:秦诈燕赵取胶东济西

「兵困于林中,重燕、赵,以胶东委于燕,以济西委于赵。已得讲于魏,至公子延,因犀首属行而攻赵。

「秦军困于林中之战,为了拉拢燕、赵,便以胶东许诺给燕国,以济西许诺给赵国。等到与魏国讲和,公子延赴约,便通过犀首率军联合攻打赵国。

文化背景

「林中」,地名,具体位置有争议,一说在今河南境内。胶东,今山东胶东半岛一带。济西,济水以西之地,今山东西部。公子延,魏国宗室。

犀首即公孙衍。此段揭示秦国以许诺土地换取联合、实则背信弃义的惯技。

其 六十二

苏代书:秦兵败复拉拢,胜则欺母舅

「兵伤于谯石,而遇败于阳马,而重魏,则以叶、蔡委于魏。已得讲于赵,则劫魏,[魏]不为割。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,嬴则兼欺舅与母。

「秦军在谯石受伤、在阳马遭到失败,因而需要拉拢魏国,便以叶、蔡许诺给魏国。等到与赵国讲和之后,又胁迫魏国,魏国不肯割地。困境之中便让太后之弟穰侯出面调停讲和,一旦形势占优,便连舅舅和母亲都一起欺骗了。

文化背景

谯石、阳马,均为战场地名,具体位置史学界有争议。叶、蔡,均为中原地名,叶在今河南叶县,蔡在今河南上蔡。穰侯,魏冉,秦昭王的舅舅,曾多次担任秦国相国。

「太后弟」指宣太后之弟魏冉。秦昭王有时连穰侯也欺骗,可见秦国无所不欺。

其 六十三

苏代书:秦以空言欺骗各国

「适燕者曰『以胶东』,适赵者曰『以济西』,适魏者曰『以叶、蔡』,适楚者曰『以塞鄳阸』,适齐者曰『以宋』,此必令言如循环,用兵如刺蜚,母不能制,舅不能约。

「去燕国时说『给胶东』,去赵国时说『给济西』,去魏国时说『给叶、蔡』,去楚国时说『堵塞鄳阸』,去齐国时说『给宋国』——这样的言论必然像循环一般不断重复,用兵则如飞蝇乱刺,其母无法制止,其舅也无法约束。

文化背景

「用兵如刺蜚」,如苍蝇到处乱刺,比喻秦军出击毫无章法却无处不扰。「母不能制,舅不能约」,即便是宣太后、穰侯这样的权贵亲属,也无法约束秦王的行为,说明秦国扩张的惯性与不可控性。

其 六十四

苏代书:秦祸之大,燕赵宜警惕

「龙贾之战,岸门之战,封陵之战,高商之战,赵庄之战,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,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。西河之外,上雒之地,三川晋国之祸,三晋之半,秦祸如此其大也。而燕、赵之秦者,皆以争事秦说其主,此臣之所大患也。」

「龙贾之战、岸门之战、封陵之战、高商之战、赵庄之战,秦国所杀害的韩、赵、魏三晋之民数以百万计,如今幸存的人都是在秦国刀锋下失去了父亲的孤儿。西河之外、上雒之地,三川晋国所受的祸害,是三晋国土的一半——秦国的祸害如此巨大。而燕、赵两国亲秦之人,都在争相以事秦之说来游说其君主,这正是臣最为忧虑的事。」

文化背景

龙贾之战,公元前332年秦败魏于龙贾。岸门之战,公元前323年秦大败韩魏联军。封陵之战,公元前318年秦败魏于封陵。

高商之战、赵庄之战,均为秦国大规模歼灭三晋之战。「三晋」,韩、赵、魏三国,原为晋国分裂而来。西河,今陕西、山西交界的黄河以西地区,曾为魏国核心领土,后被秦国夺取。

其 六十五

燕昭王从谏,苏代复重于燕

燕昭王不行。苏代复重于燕。

燕昭王听从了苏代的劝告,没有前往秦国。苏代也因此再次在燕国受到重用。

其 六十六

苏代苏厉终老,天下宗苏氏从约

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,或从或不,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。代、厉皆以寿死,名显诸侯。

燕国派人按照苏秦当年的方式约合诸侯合纵相亲,诸侯中有跟随的也有不跟随的,而天下从此都推崇苏氏的合纵之约。苏代、苏厉都以高寿善终,名声显赫于诸侯之间。

其 六十七

太史公曰:为苏秦正名

太史公曰:苏秦兄弟三人,皆游说诸侯以显名,其术长于权变。而苏秦被反闲以死,天下共笑之,讳学其术。然世言苏秦多异,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。夫苏秦起闾阎,连六国从亲,此其智有过人者。吾故列其行事,次其时序,毋令独蒙恶声焉。

太史公说:苏秦兄弟三人,都以游说诸侯而名声显赫,他们的策术长于权谋应变。而苏秦因被反间计所害而死,天下人都嘲笑他,讳莫如深、不愿学习他的那套学问。然而世上流传的关于苏秦的说法多有出入,不同时期的事迹中与苏秦类似的,都被附会到苏秦身上。苏秦出身于街巷闾里之间,却能联合六国合纵相亲,这其中的智慧是超过常人的。我因此将他的行事记录下来,按照时间顺序加以排列,不让他独自承受恶名。

文化背景

「反闲」,反间计,利用敌方内部的矛盾或派遣间谍使敌方自相残杀。太史公此段是难得的史论评价,承认了关于苏秦记载的混乱(因为《战国策》等文献中苏秦事迹与《史记》有诸多出入),并为苏秦辩护,认为他智慧过人,不应只落得骂名。「闾阎」,街巷之间,指出身寒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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