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家·赵世家

季胜生孟增。孟增幸于周成王，是为宅皋狼。皋狼生衡父，衡父生造父。造父幸于周缪王。造父取骥之乘匹，与桃林盗骊、骅骝、绿耳，献之缪王。缪王使造父御，西巡狩，见西王母，乐之忘归。而徐偃王反，缪王日驰千里马，攻徐偃王，大破之。乃赐造父以赵城，由此为赵氏。

季胜生孟增。孟增受周成王宠幸，封居皋狼，故称宅皋狼。皋狼生衡父，衡父生造父。造父受周穆王宠幸。造父选取骏马匹配，连同桃林地方的盗骊、骅骝、绿耳等良驹，一并献给穆王。穆王命造父驾车，向西出巡游猎，见到西王母，乐而忘返。正当此时，徐偃王起兵反叛，穆王乘千里良驹日夜兼程赶回，攻打徐偃王，将其大败。于是赐造父赵城，赵氏之名自此而来。

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，曰公仲，周宣王时伐戎，为御。及千亩战，奄父脱宣王。奄父生叔带。叔带之时，周幽王无道，去周如晋，事晋文侯，始建赵氏于晋国。

从造父往下传六世到奄父，字公仲，在周宣王时随军征伐戎狄，担任御者。到千亩之战，奄父救脱了宣王。奄父生叔带。叔带之时，周幽王无道，叔带离开周朝前往晋国，侍奉晋文侯，赵氏从此在晋国建立根基。

自叔带以下，赵宗益兴，五世而（生）［至］赵夙。

自叔带以下，赵氏宗族日益兴盛，传五世而至赵夙。

赵夙，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、魏、耿，而赵夙为将伐霍。霍公求奔齐。晋大旱，卜之，曰「霍太山为祟」。使赵夙召霍君于齐，复之，以奉霍太山之祀，晋复穰。晋献公赐赵夙耿。

赵夙，在晋献公十六年率军攻伐霍、魏、耿三国，赵夙担任将领征讨霍国。霍公逃奔齐国。后来晋国发生大旱，占卜结果说是「霍太山作祟」。于是派赵夙前往齐国召回霍君，恢复其封国，以奉祀霍太山，晋国旱情随之消解。晋献公将耿地赐给赵夙。

夙生共孟，当鲁闵公之元年也。共孟生赵衰，字子馀。

赵夙生共孟，时当鲁闵公元年。共孟生赵衰，字子余。

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，莫吉；卜事公子重耳，吉，即事重耳。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，赵衰从。翟伐廧咎如，得二女，翟以其少女妻重耳，长女妻赵衰而生盾。初，重耳在晋时，赵衰妻亦生赵同、赵括、赵婴齐。赵衰从重耳出亡，凡十九年，得反国。重耳为晋文公，赵衰为原大夫，居原，任国政。文公所以反国及霸，多赵衰计策，语在晋事中。

赵衰占卜，试问能否侍奉晋献公以及诸公子，卦象均不吉；占卜侍奉公子重耳，卦象吉利，于是归附重耳。重耳因骊姬之乱出逃奔翟，赵衰随从。翟人攻打廧咎如，得到两名女子，翟人以小女嫁给重耳，以长女嫁给赵衰，赵衰与翟女生下赵盾。当初，重耳在晋国时，赵衰在晋国的妻子也已生下赵同、赵括、赵婴齐。赵衰随重耳出亡，共历十九年，终于得以返回晋国。重耳成为晋文公，赵衰任原大夫，居于原邑，主持国政。文公能够返国并称霸，多出于赵衰的谋划，详情记载在晋国史事之中。

赵衰既反晋，晋之妻固要迎翟妻，而以其子盾为适嗣，晋妻三子皆下事之。晋襄公之六年，而赵衰卒，谥为成季。

赵衰返回晋国后，晋国的妻子坚决请求迎回翟女（赵衰在翟国所娶之妻），并以翟女之子赵盾立为正嫡继承人，晋妻所生三子都屈居其下侍奉他。晋襄公六年，赵衰去世，谥号成季。

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，太子夷皋年少。盾为国多难，欲立襄公弟雍。雍时在秦，使使迎之。太子母日夜啼泣，顿首谓赵盾曰：「先君何罪，释其适子而更求君？」赵盾患之，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，乃遂立太子，是为灵公，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。灵公既立，赵盾益专国政。

赵盾接替成季主持国政两年后，晋襄公去世，太子夷皋年幼。赵盾以国家多难为由，想要立襄公之弟公子雍为君。公子雍当时在秦国，于是派使者前往迎接。太子的母亲日夜啼哭，叩头对赵盾说：「先君有何罪过，要舍弃他的嫡子而另立君主？」赵盾因此忧虑，害怕赵氏宗族和大夫们会趁机诛杀自己，于是还是立了太子，是为灵公，并发兵阻截已经去秦国迎接公子雍的军队。灵公即位后，赵盾愈发独专国政。

灵公立十四年，益骄。赵盾骤谏，灵公弗听。及食熊蹯，胹不熟，杀宰人，持其尸出，赵盾见之。灵公由此惧，欲杀盾。盾素仁爱人，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捍救盾，盾以得亡。未出境，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，是为成公。赵盾复反，任国政。君子讥盾「为正卿，亡不出境，反不讨贼」，故太史书曰「赵盾弑其君」。晋景公时而赵盾卒，谥为宣孟，子朔嗣。

灵公即位十四年，愈加骄横。赵盾多次劝谏，灵公不听。有一次，灵公吃熊掌，因炖得不熟，竟杀了厨宰，叫人抬着尸首出去，赵盾看见了。灵公因此害怕赵盾，想要杀掉他。赵盾向来仁爱，曾经在桑树下救活过一个快饿死的人，此人后来反过来护救了赵盾，赵盾得以逃脱。尚未出国境，赵穿就弑杀了灵公，拥立襄公之弟黑臀，是为成公。赵盾返回晋国，继续主持国政。君子批评赵盾：「身为正卿，出逃没有越出国境，回来又不讨伐弑君之贼。」因此太史记载道「赵盾弑其君」。晋景公时，赵盾去世，谥号宣孟，儿子赵朔继位。

赵朔，晋景公之三年，朔为晋将下军救郑，与楚庄王战河上。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。

赵朔，在晋景公三年，以晋国下军将领的身份救援郑国，与楚庄王在黄河边交战。赵朔娶晋成公之姊为夫人。

晋景公之三年，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。初，赵盾在时，梦见叔带持要而哭，甚悲；已而笑，拊手且歌。盾卜之，兆绝而后好。赵史援占之，曰：「此梦甚恶，非君之身，乃君之子，然亦君之咎。至孙，赵将世益衰。」屠岸贾者，始有宠于灵公，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，将作难，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，遍告诸将曰：「盾虽不知，犹为贼首。以臣弑君，子孙在朝，何以惩罪？请诛之。」韩厥曰：「灵公遇贼，赵盾在外，吾先君以为无罪，故不诛。今诸君将诛其后，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。妄诛谓之乱。臣有大事而君不闻，是无君也。」屠岸贾不听。韩厥告赵朔趣亡。朔不肯，曰：「子必不绝赵祀，朔死不恨。」韩厥许诺，称疾不出。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，杀赵朔、赵同、赵括、赵婴齐，皆灭其族。

晋景公三年，大夫屠岸贾图谋诛灭赵氏。当初，赵盾在世时，曾梦见叔带（赵氏先祖）抱腰痛哭，极为悲伤；随后又转为大笑，拍手唱歌。赵盾请人占卜，卦象先凶后吉。赵氏史官援引解说道：「此梦大凶，不在君之本身，而在君之子，然亦是君之过失所致。到了孙辈，赵氏将世代日渐衰微。」屠岸贾此人，起初受灵公宠幸，到景公时担任司寇，准备发难，便借口追究灵公被弑一事来牵连赵盾，遍告诸将说：「赵盾虽不知情，仍是贼党之首。以臣弑君，子孙还在朝中，如何惩处？请求诛杀赵氏。」韩厥说：「灵公遭遇弑杀时，赵盾在国外，先君（成公）认为他无罪，因此没有诛杀。如今诸位要诛杀他的后代，这是违背先君意愿的妄杀。妄杀就是作乱。臣下有大事而君主不知晓，这是无视君主。」屠岸贾不听。韩厥私下告诉赵朔，催他赶快逃走。赵朔不肯，说：「你一定不会让赵氏绝祀，我死了也无恨。」韩厥答应了，称病不出。屠岸贾不经请示，擅自与诸将攻打赵氏于下宫，杀死赵朔、赵同、赵括、赵婴齐，赵氏各族全部被灭。

赵朔妻成公姊，有遗腹，走公宫匿。赵朔客曰公孙杵臼，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：「胡不死？」程婴曰：「朔之妇有遗腹，若幸而男，吾奉之；即女也，吾徐死耳。」居无何，而朔妇免身，生男。屠岸贾闻之，索于宫中。夫人置儿叱罅祝曰：「赵宗灭乎，若号；即不灭，若无声。」及索，儿竟无声。已脱，程婴谓公孙杵臼曰：「今一索不得，后必且复索之，柰何？」公孙杵臼曰：「立孤与死孰难？」程婴曰：「死易，立孤难耳。」公孙杵臼曰：「赵氏先君遇子厚，子强为其难者，吾为其易者，请先死。」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，衣以文葆，匿山中。程婴出，谬谓诸将军曰：「婴不肖，不能立赵孤。谁能与我千金，吾告赵氏孤处。」诸将皆喜，许之，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。杵臼谬曰：「小人哉程婴！昔下宫之难不能死，与我谋匿赵氏孤儿，今又卖我。纵不能立，而忍卖之乎！」抱儿呼曰：「天乎天乎！赵氏孤儿何罪？请活之，独杀杵臼可也。」诸将不许，遂杀杵臼与孤儿。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，皆喜。然赵氏真孤乃反在，程婴卒与俱匿山中。

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，身怀遗腹，逃入公宫中躲藏。赵朔的门客叫公孙杵臼，杵臼对赵朔的友人程婴说：「你为何不去死？」程婴说：「赵朔的妻子腹中有遗孤，若幸而生下男孩，我要奉养他；若是女孩，我再慢慢去死。」过了不久，赵朔之妻分娩，生下一个男孩。屠岸贾得知消息，在宫中搜索。夫人将婴儿藏入裤中，暗中祷告说：「赵宗若要灭绝，你就哭；若不灭绝，你就无声。」搜查时，婴儿竟然没有出声。脱险之后，程婴对公孙杵臼说：「这次搜查没找到，以后必定还要再搜，怎么办？」公孙杵臼说：「保全遗孤和赴死，哪个更难？」程婴说：「死容易，保全遗孤难。」公孙杵臼说：「赵氏先君对你厚恩，你去做那难的，我去做那容易的，请让我先死。」于是二人谋划，取来别人家的婴儿抱着，裹上华美的襁褓，藏入山中。程婴出来，假意对诸将说：「我程婴不才，无法保全赵氏遗孤。谁能给我千金，我就告知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处。」诸将都很高兴，答应了，发兵随程婴去攻击公孙杵臼。杵臼假意大骂说：「程婴你这小人！昔日下宫之难你不肯去死，与我密谋藏匿赵氏孤儿，如今又出卖我。纵然不能立孤，岂能忍心出卖他！」又抱着婴儿呼喊道：「天啊！赵氏孤儿何罪之有？请放过他，只杀杵臼就好！」诸将不许，于是杀死了杵臼与（冒充的）孤儿。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经死了，都很高兴。然而赵氏真正的遗孤还在，程婴最终与他一同藏匿在山中。

居十五年，晋景公疾，卜之，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。景公问韩厥，厥知赵孤在，乃曰：「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，其赵氏乎？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。中衍人面鸟噣，降佐殷帝大戊，及周天子，皆有明德。下及幽厉无道，而叔带去周适晋，事先君文侯，至于成公，世有立功，未尝绝祀。今吾君独灭赵宗，国人哀之，故见龟策。唯君图之。」景公问：「赵尚有后子孙乎？」韩厥具以实告。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，召而匿之宫中。诸将入问疾，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。赵孤名曰武。诸将不得已，乃曰：「昔下宫之难，屠岸贾为之，矫以君命，并命群臣。非然，孰敢作难！微君之疾，群臣固且请立赵后。今君有命，群臣之愿也。」于是召赵武、程婴遍拜诸将，遂反与程婴、赵武攻屠岸贾，灭其族。复与赵武田邑如故。

过了十五年，晋景公患病，占卜结果是「大业之后中有不得善终者在作祟」。景公询问韩厥，韩厥知道赵孤尚在人世，便说：「大业（即赵氏先祖）之后裔在晋国绝祀者，莫非是赵氏吗？凡出自中衍者皆为嬴姓。中衍人面鸟喙，下凡辅佐殷帝大戊，及至周天子，皆有明德。下至幽王、厉王无道，叔带离周入晋，侍奉先君文侯，历代直到成公，世有功勋，从未断绝祭祀。如今君独灭赵氏一族，国人皆为之哀痛，故而龟策有此显示。望君三思。」景公问：「赵氏还有后裔子孙吗？」韩厥如实全告。于是景公与韩厥商议立赵氏遗孤，将其召来藏于宫中。诸将入宫问疾，景公借韩厥之众要挟诸将，让他们见了赵氏遗孤。赵孤名叫赵武。诸将不得已，只好说：「当年下宫之难，是屠岸贾所为，他假托君命，并令群臣。若非如此，谁敢作乱！若非君主染病，群臣本已准备请立赵氏后裔。如今君主有命，正是群臣所愿。」于是召赵武、程婴遍拜诸将，随后反过来与程婴、赵武一同攻打屠岸贾，灭其全族。将赵武原有的田邑全部归还如初。

及赵武冠，为成人，程婴乃辞诸大夫，谓赵武曰：「昔下宫之难，皆能死。我非不能死，我思立赵氏之后。今赵武既立，为成人，复故位，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。」赵武啼泣顿首固请，曰：「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，而子忍去我死乎！」程婴曰：「不可。彼以我为能成事，故先我死；今我不报，是以我事为不成。」遂自杀。赵武服齐衰三年，为之祭邑，春秋祠之，世世勿绝。

等到赵武行冠礼，成为成年人，程婴便向诸大夫辞别，对赵武说：「当年下宫之难，人人都能去死。我并非不能死，是因为想着要立赵氏后裔。如今赵武已经立身，成为成人，恢复了旧日的爵位，我将去地下向赵宣孟（赵盾）和公孙杵臼交差。」赵武哭泣叩头，再三坚请，说：「武愿意劳苦筋骨报答先生直至死去，先生怎忍心离我而去啊！」程婴说：「不行。他们以为我能成就此事，所以先我而死；如今我不去报告，就意味着我的事没有完成。」于是自杀。赵武为程婴服齐衰之丧三年，划出祭邑，每年春秋祭祀，世世代代不得中断。

赵氏复位十一年，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。栾书畏及，乃遂弑其君厉公，更立襄公曾孙周，是为悼公。晋由此大夫稍强。

赵氏复位十一年，晋厉公杀了三郤（大夫）。栾书害怕祸及自身，于是弑杀了厉公，另立襄公的曾孙周，是为悼公。晋国从此大夫势力逐渐强大。

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，晋平公立。平公十二年，而赵武为正卿。十三年，吴延陵季子使于晋，曰：「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之后矣。」赵武死，谥为文子。

赵武延续赵氏宗嗣二十七年，晋平公即位。平公十二年，赵武出任正卿。十三年，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，说：「晋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赵武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的后代。」赵武去世，谥号文子。

文子生景叔。景叔之时，齐景公使晏婴于晋，晏婴与晋叔向语。婴曰：「齐之政后卒归田氏。」叔向亦曰：「晋国之政将归六卿。六卿侈矣，而吾君不能恤也。」

文子生景叔。景叔在位时，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，晏婴与晋国叔向交谈。晏婴说：「齐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田氏。」叔向也说：「晋国的政权将归于六卿。六卿太过奢僭，而我们的国君无力加以忧虑。」

赵景叔卒，生赵鞅，是为简子。

赵景叔去世，生有赵鞅，是为赵简子。

赵简子在位，晋顷公之九年，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。其明年，入周敬王于周，辟弟子朝之故也。

赵简子在位期间，晋顷公九年，简子率合诸侯之师戍守周都。次年，送周敬王回到王城，是为了驱逐其弟子朝作乱的缘故。

晋顷公之十二年，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、羊舌氏，分其邑为十县，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。晋公室由此益弱。

晋顷公十二年，六卿依法诛灭了公族祁氏和羊舌氏，将其封邑分为十县，六卿各令自己的族人担任这些县的大夫。晋国公室从此愈加衰弱。

后十三年，鲁贼臣阳虎来奔，赵简子受赂，厚遇之。

此后十三年，鲁国叛臣阳虎出逃来投，赵简子收受贿赂，对他厚加礼遇。

赵简子疾，五日不知人，大夫皆惧。医扁鹊视之，出，董安于问。扁鹊曰：「血脉治也，而何怪！在昔秦缪公尝如此，七日而寤。寤之日，告公孙支与子舆曰：『我之帝所甚乐。吾所以久者，适有学也。帝告我：「晋国将大乱，五世不安；其后将霸，未老而死；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。」』公孙支书而藏之，秦谶于是出矣。献公之乱，文公之霸，而襄公败秦师于淆而归纵淫，此子之所闻。今主君之疾与之同，不出三日疾必闲，闲必有言也。」

赵简子患病，五天不省人事，大夫们都十分恐惧。名医扁鹊前往诊视，出来后，董安于前来询问。扁鹊说：「血脉正常，有什么好奇怪的！昔日秦穆公也曾如此，昏迷七天后醒来。醒来那天，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：『我到了上帝那里十分快乐。我之所以耽搁这么久，是因为恰好有事可学。上帝告诉我：「晋国将发生大乱，五世不得安定；此后将有人称霸，但未老就死；称霸者之子将使你国男女无别。」』公孙支将此言记录收藏，秦国的谶言就是从这里来的。献公之乱、文公之霸、以及襄公在殽山打败秦军后纵欲淫逸，都是您所知道的。如今主君的病症与之相同，不出三日必定痊愈，痊愈后必有话要说。」

居二日半，简子寤。语大夫曰：「我之帝所甚乐，与百神游于钧天，广乐九奏万舞，不类三代之乐，其声动人心。有一熊欲来援我，帝命我射之，中熊，熊死。又有一罴来，我又射之，中罴，罴死。帝甚喜，赐我二笥，皆有副。吾见儿在帝侧，帝属我一翟犬，曰：『及而子之壮也，以赐之。』帝告我：『晋国且世衰，七世而亡，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，而亦不能有也。今余思虞舜之勋，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。』」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。以扁鹊言告简子，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。

过了两天半，简子醒来。对大夫们说：「我到了上帝那里极为快乐，与百神在钧天广乐之中游历，演奏九种乐章、万般舞蹈，不像人间三代之乐，那乐声震撼人心。有一头熊想要扑来抓我，上帝命我射它，射中了，熊死了。又有一头罴来袭，我又射它，射中，罴也死了。上帝非常高兴，赏赐我两个箱笥，各有副件。我看见一个孩子在上帝身旁，上帝交给我一只翟犬，说：『等你的儿子长大了，把这赐给他。』上帝还告诉我：『晋国将世代衰落，七世而亡；嬴姓将在范魁之西大败周人，但也无法据有其地。如今我思念虞舜的功勋，恰好我要将他的后裔女子孟姚嫁给你七世之孙。』」董安于将这番话记录下来收藏。把扁鹊的话告诉简子，简子赐给扁鹊田四万亩。

他日，简子出，有人当道，辟之不去，从者怒，将刃之。当道者曰：「吾欲有谒于主君。」从者以闻。简子召之，曰：「嘻，吾有所见子晣也。」当道者曰：「屏左右，愿有谒。」简子屏人。当道者曰：「主君之疾，臣在帝侧。」简子曰：「然，有之。子之见我，我何为？」当道者曰：「帝令主君射熊与罴，皆死。」简子曰：「是，且何也？」当道者曰：「晋国且有大难，主君首之。帝令主君灭二卿，夫熊与罴皆其祖也。」简子曰：「帝赐我二笥皆有副，何也？」当道者曰：「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，皆子姓也。」简子曰：「吾见儿在帝侧，帝属我一翟犬，曰『及而子之长以赐之』。夫儿何谓以赐翟犬？」当道者曰：「儿，主君之子也。翟犬者，代之先也。主君之子且必有代。及主君之后嗣，且有革政而胡服，并二国于翟。」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。当道者曰：「臣野人，致帝命耳。」遂不见。简子书藏之府。

另有一日，简子出行，有人挡在路中，命人让开他却不肯离去，随从大怒，准备拿刀刺他。当路之人说：「我有话要禀报主君。」随从将此禀告简子。简子召见他，说：「哦，我在某处见过你！」当路之人说：「请屏退左右，我有话要说。」简子屏退旁人。当路之人说：「主君患病之时，我在上帝身旁。」简子说：「是这样，确有此事。你看见我，我在做什么？」当路之人说：「上帝命主君射熊和罴，二者皆死。」简子说：「是的，那代表什么？」当路之人说：「晋国将有大难，由主君起头。上帝命主君灭掉两卿，那熊和罴正是他们的祖先。」简子说：「上帝赐我两个各有副件的箱笥，是什么意思？」当路之人说：「主君之子将在翟地攻克两个国家，两国都是子姓之国。」简子说：「我看见一个孩子在上帝身旁，上帝交给我一只翟犬，说『等你儿子长大了把它赐给他』。所谓孩子，为何要赐他翟犬？」当路之人说：「孩子，是主君之子。翟犬，是代国之先祖。主君之子必定将得到代地。等到主君的后代，将有人改革政制、推行胡服，兼并翟地两国。」简子询问其姓名，想要延请他为官。当路之人说：「我只是个野人，奉帝之命传话而已。」随后不见了踪影。简子将此事记录下来，藏于府库。

异日，姑布子卿见简子，简子遍召诸子相之。子卿曰：「无为将军者。」简子曰：「赵氏其灭乎？」子卿曰：「吾尝见一子于路，殆君之子也。」简子召子毋恤。毋恤至，则子卿起曰：「此真将军矣！」简子曰：「此其母贱，翟婢也，奚道贵哉？」子卿曰：「天所授，虽贱必贵。」自是之后，简子尽召诸子与语，毋恤最贤。简子乃告诸子曰：「吾藏宝符于常山上，先得者赏。」诸子驰之常山上，求，无所得。毋恤还，曰：「已得符矣。」简子曰：「奏之。」毋恤曰：「从常山上临代，代可取也。」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，乃废太子伯鲁，而以毋恤为太子。

另一天，相士姑布子卿来见简子，简子将诸子全召来让他相面。子卿说：「没有能做将军的人才。」简子说：「赵氏难道要灭绝了吗？」子卿说：「我曾在路上见过一个孩子，大概是您的儿子。」简子召来公子毋恤。毋恤一到，子卿立即起身说：「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之才！」简子说：「他的母亲出身低贱，是翟族婢女，哪里会尊贵？」子卿说：「天所授予的，虽出身低贱也必然尊贵。」从此以后，简子将诸子全部召来谈话，毋恤最为贤能。简子于是告诉诸子说：「我在常山上藏了宝符，谁先找到就有赏。」诸子驰马上常山寻找，都无所得。毋恤回来说：「我已经找到符了。」简子说：「说来听听。」毋恤说：「从常山之上俯瞰代地，代可以取得。」简子由此知道毋恤确实贤能，于是废黜太子伯鲁，改立毋恤为太子。

后二年，晋定公之十四年，范、中行作乱。明年春，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：「归我卫士五百家，吾将置之晋阳。」午许诺，归而其父兄不听，倍言。赵鞅捕午，囚之晋阳。乃告邯郸人曰：「我私有诛午也，诸君欲谁立？」遂杀午。赵稷、涉宾以邯郸反。晋君使籍秦围邯郸。荀寅、范吉射与午善，不肯助秦而谋作乱，董安于知之。十月，范、中行氏伐赵鞅，鞅奔晋阳，晋人围之。范吉射、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，以梁婴父代之；逐吉射，以范皋绎代之。荀栎言于晋侯曰：「君命大臣，始乱者死。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，用刑不均，请皆逐之。」十一月，荀栎、韩不佞、魏哆奉公命以伐范、中行氏，不克。范、中行氏反伐公，公击之，范、中行败走。丁未，二子奔朝歌。韩、魏以赵氏为请。十二月辛未，赵鞅入绛，盟于公宫。其明年，知伯文子谓赵鞅曰：「范、中行虽信为乱，安于发之，是安于与谋也。晋国有法，始乱者死。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。」赵鞅患之。安于曰：「臣死，赵氏定，晋国宁，吾死晚矣。」遂自杀。赵氏以告知伯，然后赵氏宁。

后两年，晋定公十四年，范氏和中行氏作乱。次年春，简子对邯郸大夫午说：「把五百家卫士归还我，我要把他们安置在晋阳。」午应允了，回去后其父兄不肯从命，违背了承诺。赵鞅逮捕了午，将他囚禁在晋阳。随即告知邯郸人说：「我私自处置了午，诸位想要立谁？」于是杀死了午。赵稷和涉宾以邯郸为据点反叛。晋君命籍秦围攻邯郸。荀寅、范吉射与午关系友善，不肯协助围邯郸，反而密谋作乱，董安于得知此事。十月，范氏、中行氏攻打赵鞅，赵鞅逃奔晋阳，晋国人围困晋阳。范吉射、荀寅的仇家魏襄等人密谋驱逐荀寅，以梁婴父代替他；驱逐吉射，以范皋绎代替他。荀栎对晋侯说：「君主有命，首先作乱者处死。如今三位臣子首倡作乱，却只驱逐了赵鞅，用刑不公，请将三人一并驱逐。」十一月，荀栎、韩不佞、魏哆奉国君之命讨伐范氏和中行氏，未能取胜。范氏、中行氏反过来攻打国君，国君反击，范氏、中行氏败走。丁未日，两人逃奔朝歌。韩氏、魏氏为赵氏向国君求情。十二月辛未日，赵鞅回到绛都，在公宫盟誓。次年，知伯文子对赵鞅说：「范氏、中行氏固然确实作乱，但是董安于首先发现并告发此事，说明董安于也参与了谋划。晋国有法，首倡作乱者处死。那两人已经伏罪，唯独董安于还在。」赵鞅为此深感忧虑。董安于说：「臣死了，赵氏安定，晋国安宁，我死得太晚了。」于是自杀。赵氏将此事禀告知伯，此后赵氏才得以安宁。

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，保晋阳，故书春秋曰「赵鞅以晋阳畔」。赵简子有臣曰周舍，好直谏。周舍死，简子每听朝，常不悦，大夫请罪。简子曰：「大夫无罪。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。诸大夫朝，徒闻唯唯，不闻周舍之鄂鄂，是以忧也。」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。

孔子听说赵简子不请示晋君就擅自逮捕邯郸午、据守晋阳，因此在《春秋》中记载「赵鞅以晋阳叛」。赵简子有一位臣子叫周舍，喜好直言劝谏。周舍死后，简子每次临朝听政，总是闷闷不乐，大夫们以为自己有过失，纷纷请罪。简子说：「大夫们没有过失。我听说千张羊皮不如一片狐腋珍贵。诸位大夫上朝，我只听见一片唯唯诺诺，听不到周舍那样的刚直之声，所以我忧虑。」简子因此能够安抚赵氏封邑，收揽晋人之心。

晋定公十八年，赵简子围范、中行于朝歌，中行文子奔邯郸。明年，卫灵公卒。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，卫不内，居戚。

晋定公十八年，赵简子在朝歌围困范氏、中行氏，中行文子逃奔邯郸。次年，卫灵公去世。简子与阳虎护送卫国太子蒯聩回卫国，卫国不接纳他，太子蒯聩遂居于戚地。

晋定公二十一年，简子拔邯郸，中行文子奔柏人。简子又围柏人，中行文子、范昭子遂奔齐。赵竟有邯郸、柏人。范、中行馀邑入于晋。赵名晋卿，实专晋权，奉邑侔于诸侯。

晋定公二十一年，简子攻下邯郸，中行文子逃奔柏人。简子又围攻柏人，中行文子、范昭子遂一同出奔齐国。赵氏于是全得邯郸、柏人两地。范氏、中行氏的其余封邑并入晋国。赵氏名义上是晋国的卿，实际上独掌晋国大权，封邑财力可与诸侯相媲美。

晋定公三十年，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，赵简子从晋定公，卒长吴。定公三十七年卒，而简子除三年之丧，期而已。是岁，越王句践灭吴。

晋定公三十年，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争夺诸侯盟主之位，赵简子随从晋定公，最终让吴国居长。定公三十七年去世，简子为定公除三年之丧，但只服一年就结束了。这一年，越王勾践灭掉了吴国。

晋出公十一年，知伯伐郑。赵简子疾，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。知伯醉，以酒灌击毋恤。毋恤群臣请死之。毋恤曰：「君所以置毋恤，为能忍。」然亦愠知伯。知伯归，因谓简子，使废毋恤，简子不听。毋恤由此怨知伯。

晋出公十一年，知伯攻打郑国。赵简子患病，派太子毋恤率军围攻郑国。知伯喝醉，用酒浇击毋恤。毋恤的臣属们请求为此以死相争。毋恤说：「父君之所以立我为太子，是因为我能忍耐。」但他心中仍怨恨知伯。知伯回来后，趁机对简子说，要求废黜毋恤，简子不听。毋恤从此更加怨恨知伯。

晋出公十七年，简子卒，太子毋恤代立，是为襄子。

晋出公十七年，简子去世，太子毋恤继位，是为赵襄子。

赵襄子元年，越围吴。襄子降丧食，使楚隆问吴王。

赵襄子元年，越国围攻吴国。襄子降低饮食标准（以示同情），派楚隆前往慰问吴王。

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。简子既葬，未除服，北登夏屋，请代王。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，行斟，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，遂兴兵平代地。其姊闻之，泣而呼天，摩笄自杀。代人怜之，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。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。伯鲁者，襄子兄，故太子。太子蚤死，故封其子。

襄子之姊先前嫁给了代王为夫人。简子下葬后，尚未除去丧服，襄子便向北登上夏屋山，邀请代王前来会见。他让厨人持铜制饭勺为代王及随从盛食，在行斟之际，暗中命令宰人各以饭勺击杀代王及随从官员，随后兴兵平定代地。襄子之姊听说此事，哭泣呼天，用发簪自刺而死。代地百姓怜悯她，将其殉难之地命名为「摩笄之山」。随后以代地封给伯鲁之子赵周，是为代成君。伯鲁，是襄子之兄，原为太子，太子早死，所以封其子。

襄子立四年，知伯与赵、韩、魏尽分其范、中行故地。晋出公怒，告齐、鲁，欲以伐四卿。四卿恐，遂共攻出公。出公奔齐，道死。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，是为晋懿公。知伯益骄。请地韩、魏，韩、魏与之。请地赵，赵不与，以其围郑之辱。知伯怒，遂率韩、魏攻赵。赵襄子惧，乃奔保晋阳。

襄子即位四年，知伯与赵、韩、魏三家将范氏、中行氏的旧地全部瓜分完毕。晋出公大怒，告知齐、鲁两国，想要借助他们讨伐四卿。四卿惧怕，于是共同攻打出公。出公逃奔齐国，途中死去。知伯于是立昭公曾孙骄，是为晋懿公。知伯愈加骄横。他向韩氏、魏氏索取土地，韩、魏给了他。向赵氏索取土地，赵氏不给，以报当年围郑时被知伯以酒灌击之辱。知伯大怒，遂率韩、魏两家攻打赵氏。赵襄子恐惧，逃奔晋阳固守。

原过从，后，至于王泽，见三人，自带以上可见，自带以下不可见。与原过竹二节，莫通。曰：「为我以是遗赵毋恤。」原过既至，以告襄子。襄子齐三日，亲自剖竹，有朱书曰：「赵毋恤，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。三月丙戌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。女亦立我百邑，余将赐女林胡之地。至于后世，且有伉王，赤黑，龙面而鸟噣，鬓麋髭髯，大膺大胸，修下而冯，左袵界乘，奄有河宗，至于休溷诸貉，南伐晋别，北灭黑姑。」襄子再拜，受三神之令。

随从原过落在后面，走到王泽时，见到三个人，从腰带以上可见，腰带以下不可见。三人给了原过两节竹，竹节不通。说：「替我把这个转交给赵毋恤。」原过赶到晋阳后，将此事告诉了襄子。襄子斋戒三天，亲自剖开竹节，里面有朱砂写的文字，说：「赵毋恤，我是霍泰山山阳侯的天使。三月丙戌日，我将助你反败知氏。你要在百邑为我立祠，我将赐你林胡之地。至于后世，将有强大之王，肤色赤黑，龙面鸟喙，鬓须丰茂，胸膛宽大，身材修长而体魄雄健，着左衽之服，跨越界乘，尽有河宗之地，直至休溷诸貉，向南讨伐晋国别族，向北灭掉黑姑。」襄子再拜，接受三神之命。

三国攻晋阳，岁馀，引汾水灌其城，城不浸者三版。城中悬釜而炊，易子而食。群臣皆有外心，礼益慢，唯高共不敢失礼。襄子惧，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、魏。韩、魏与合谋，以三月丙戌，三国反灭知氏，共分其地。于是襄子行赏，高共为上。张孟同曰：「晋阳之难，唯共无功。」襄子曰：「方晋阳急，群臣皆懈，惟共不敢失人臣礼，是以先之。」于是赵北有代，南并知氏，强于韩、魏。遂祠三神于百邑，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。

三国围攻晋阳，历时一年有余，引汾水灌城，城墙只有三版（约六尺）未被水淹。城中百姓悬锅做饭，交换孩子充饥。群臣都有离心，礼数愈加懈慢，唯独高共不敢有失礼节。襄子恐惧，于是在夜间派家相张孟同秘密游说韩氏和魏氏。韩、魏与赵合谋，在三月丙戌日，三家反过来消灭了知氏，共同瓜分其土地。之后襄子论功行赏，以高共为首。张孟同说：「晋阳之难，唯独高共没有功劳。」襄子说：「正是晋阳危急之时，群臣都懈怠了，唯独高共不敢失去人臣的礼节，所以把他排在首位。」从此赵氏北有代地，南并知氏之地，强盛于韩、魏。随即在百邑建立三神祠，命原过主持霍泰山的祭祀。

其后娶空同氏，生五子。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，不肯立子，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。成君先死，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。襄子立三十三年卒，浣立，是为献侯。

此后，襄子娶空同氏之女，生有五子。襄子因为伯鲁未能继位，不肯立自己的儿子，一心要将君位传给伯鲁之子代成君。代成君先于襄子去世，于是取代成君之子赵浣立为太子。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去世，赵浣即位，是为献侯。

献侯少即位，治中牟。

献侯年幼即位，以中牟为治所。

襄子弟桓子逐献侯，自立于代，一年卒。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，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。

襄子之弟桓子驱逐了献侯，自立于代地，在位一年去世。国人认为桓子的即位不符合襄子的意愿，于是共同杀死了桓子之子，重新迎回献侯即位。

十年，中山武公初立。十三年，城平邑。十五年，献侯卒，子烈侯籍立。

献侯十年，中山武公初即君位。十三年，修筑平邑城墙。十五年，献侯去世，儿子烈侯籍即位。

烈侯元年，魏文侯伐中山，使太子击守之。六年，魏、韩、赵皆相立为诸侯，追尊献子为献侯。

烈侯元年，魏文侯攻打中山，派太子击驻守其地。六年，魏、韩、赵相互承认各自为诸侯，并追尊赵浣（献子）为献侯。

烈侯好音，谓相国公仲连曰：「寡人有爱，可以贵之乎？」公仲曰：「富之可，贵之则否。」烈侯曰：「然。夫郑歌者枪、石二人，吾赐之田，人万亩。」公仲曰：「诺。」不与。居一月，烈侯从代来，问歌者田。公仲曰：「求，未有可者。」有顷，烈侯复问。公仲终不与，乃称疾不朝。番吾君自代来，谓公仲曰：「君实好善，而未知所持。今公仲相赵，于今四年，亦有进士乎？」公仲曰：「未也。」番吾君曰：「牛畜、荀欣、徐越皆可。」公仲乃进三人。及朝，烈侯复问：「歌者田何如？」公仲曰：「方使择其善者。」牛畜侍烈侯以仁义，约以王道，烈侯逌然。明日，荀欣侍，以选练举贤，任官使能。明日，徐越侍，以节财俭用，察度功德。所与无不充，君说。烈侯使使谓相国曰：「歌者之田且止。」官牛畜为师，荀欣为中尉，徐越为内史，赐相国衣二袭。

烈侯喜爱音乐，对相国公仲连说：「我有宠爱之人，可以让他们显贵吗？」公仲说：「让他们富裕可以，让他们显贵则不行。」烈侯说：「那好吧。郑国歌者枪、石二人，我要各赐他们田一万亩。」公仲说：「好。」但并不兑现。过了一个月，烈侯从代地归来，询问歌者的田地之事。公仲说：「正在寻访，尚无合适的。」过了一段时间，烈侯再次询问。公仲始终不给，于是称病不上朝。番吾君从代地来，对公仲说：「您实在是好善，但还不知道该如何坚守立场。如今您担任赵相已四年，可曾举荐过贤士？」公仲说：「没有。」番吾君说：「牛畜、荀欣、徐越三人都可以。」公仲于是将三人引荐给烈侯。上朝时，烈侯再次问：「歌者的田地怎么样了？」公仲说：「正在挑选合适的人。」牛畜侍从烈侯，以仁义之道规劝，约以王道之法，烈侯欣然而乐。次日，荀欣侍从，以选拔磨砺举荐贤才、量才授官使能的方法规劝。次日，徐越侍从，以节约财用、考察功德的方法规劝。所提各项建议无不切中要害，国君大悦。烈侯派使者对相国说：「歌者的田地暂且搁置。」任命牛畜为师，荀欣为中尉，徐越为内史，赐相国衣服两套。

九年，烈侯卒，弟武公立。武公十三年卒，赵复立烈侯太子章，是为敬侯。是岁，魏文侯卒。

烈侯九年，烈侯去世，其弟武公即位。武公在位十三年去世，赵国重新立烈侯的太子章，是为敬侯。这一年，魏文侯去世。

敬侯元年，武公子朝作乱，不克，出奔魏。赵始都邯郸。

敬侯元年，武公之子公子朝发动叛乱，未能成功，出逃至魏国。赵国开始以邯郸为都城。

二年，败齐于灵丘。三年，救魏于廪丘，大败齐人。四年，魏败我兔台。筑刚平以侵卫。五年，齐、魏为卫攻赵，取我刚平。六年，借兵于楚伐魏，取棘蒲。八年，拔魏黄城。九年，伐齐。齐伐燕，赵救燕。十年，与中山战于房子。

敬侯二年，在灵丘击败齐国。三年，在廪丘救援魏国，大败齐军。四年，魏国在兔台打败我军，修筑刚平城以侵逼卫国。五年，齐、魏为了卫国攻打赵国，取走我刚平。六年，向楚国借兵讨伐魏国，取得棘蒲。八年，攻下魏国黄城。九年，讨伐齐国。齐国进攻燕国，赵国救援燕国。十年，与中山国战于房子。

十一年，魏、韩、赵共灭晋，分其地。伐中山，又战于中人。十二年，敬侯卒，子成侯种立。

敬侯十一年，魏、韩、赵三家共同灭掉晋国，瓜分其土地。又讨伐中山，再次在中人交战。十二年，敬侯去世，儿子成侯种即位。

成侯元年，公子胜与成侯争立，为乱。二年六月，雨雪。三年，太戊午为相。伐卫，取乡邑七十三。魏败我蔺。四年，与秦战高安，败之。五年，伐齐于鄄。魏败我怀。攻郑，败之，以与韩，韩与我长子。六年，中山筑长城。伐魏，败湪泽，围魏惠王。七年，侵齐，至长城。与韩攻周。八年，与韩分周以为两。九年，与齐战阿下。十年，攻卫，取甄。十一年，秦攻魏，赵救之石阿。十二年，秦攻魏少梁，赵救之。十三年，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，虏其太子、痤。魏败我浍，取皮牢。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。十四年，与韩攻秦。十五年，助魏攻齐。

成侯元年，公子胜与成侯争夺君位，引发动乱。二年六月，下了雪。三年，太戊午任相。讨伐卫国，攻取乡邑七十三处。魏国在蔺地打败我军。四年，与秦国在高安交战，打败了秦国。五年，在鄄地讨伐齐国。魏国在怀地打败我军。进攻郑国并打败了它，将郑地给了韩国，韩国以长子回赠我们。六年，中山国修筑长城。讨伐魏国，在浍泽打败魏军，围困魏惠王。七年，侵入齐国，直抵长城。与韩国共同攻打周朝。八年，与韩国瓜分周地，一分为二。九年，与齐国战于阿下。十年，攻打卫国，取得甄地。十一年，秦国攻打魏国，赵国在石阿救援魏国。十二年，秦国攻打魏国少梁，赵国救援。十三年，秦献公派庶长国讨伐魏国少梁，俘虏了其太子和公子痤。魏国在浍水打败我军，取走皮牢。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相会。十四年，与韩国共同攻打秦国。十五年，协助魏国攻打齐国。

十六年，与韩、魏分晋，封晋君以端氏。

成侯十六年，与韩、魏共同瓜分晋国，将晋国最后的君主封于端氏之地。

十七年，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。十九年，与齐、宋会平陆，与燕会阿。二十年，魏献荣椽，因以为檀台。二十一年，魏围我邯郸。二十二年，魏惠王拔我邯郸，齐亦败魏于桂陵。二十四年，魏归我邯郸，与魏盟漳水上。秦攻我蔺。二十五年，成侯卒。公子绁太子肃侯争立，绁败亡奔韩。

成侯十七年，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相会。十九年，与齐、宋在平陆会盟，与燕国在阿地相会。二十年，魏国献来荣椽（木材），赵国因此建造了檀台。二十一年，魏国围攻我邯郸。二十二年，魏惠王攻占我邯郸，齐国也在桂陵打败了魏国。二十四年，魏国归还我邯郸，与魏国在漳水边盟誓。秦国攻打我蔺地。二十五年，成侯去世。公子绁与太子肃侯争夺君位，绁败逃奔韩国。

肃侯元年，夺晋君端氏，徙处屯留。二年，与魏惠王遇于阴晋。三年，公子范袭邯郸，不胜而死。四年，朝天子。六年，攻齐，拔高唐。七年，公子刻攻魏首垣。十一年，秦孝公使商君伐魏，虏其将公子卬。赵伐魏。十二年，秦孝公卒，商君死。十五年，起寿陵。魏惠王卒。

肃侯元年，剥夺晋国君主的端氏封地，将其迁居屯留。二年，与魏惠王在阴晋相会。三年，公子范袭击邯郸，未能成功而战死。四年，朝见天子（周王）。六年，攻齐，攻下高唐。七年，公子刻攻打魏国首垣。十一年，秦孝公派商鞅讨伐魏国，俘虏了魏将公子卬。赵国趁机攻打魏国。十二年，秦孝公去世，商鞅被处死。十五年，开始营建寿陵。魏惠王去世。

十六年，肃侯游大陵，出于鹿门，大戊午扣马曰：「耕事方急，一日不作，百日不食。」肃侯下车谢。

肃侯十六年，肃侯外出游猎大陵，从鹿门出行，大戊午拦住马辔规劝说：「农耕正值紧要时节，一天不做农活，百天也吃不饱。」肃侯下车向他道谢。

十七年，围魏黄，不克。筑长城。

肃侯十七年，围攻魏国的黄地，未能攻克。修筑长城。

十八年，齐、魏伐我，我决河水灌之，兵去。二十二年，张仪相秦。赵疵与秦战，败，秦杀疵河西，取我蔺、离石。二十三年，韩举与齐、魏战，死于桑丘。

肃侯十八年，齐、魏联军讨伐我赵，赵国决开河水灌之，敌军撤退。二十二年，张仪出任秦国相国。赵疵与秦国交战，战败，秦军在河西杀死了赵疵，攻取了我蔺地和离石。二十三年，韩举与齐、魏联军交战，战死于桑丘。

二十四年，肃侯卒。秦、楚、燕、齐、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。子武灵王立。

肃侯二十四年，肃侯去世。秦、楚、燕、齐、魏各国派出精兵各一万人前来参加葬礼。儿子武灵王即位。

武灵王元年，阳文君赵豹相。梁襄王与太子嗣，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。武灵王少，未能听政，博闻师三人，左右司过三人。及听政，先问先王贵臣肥义，加其秩；国三老年八十，月致其礼。

武灵王元年，阳文君赵豹任相。梁（魏）襄王偕太子嗣、韩宣王偕太子仓前来朝见于信宫。武灵王年幼，尚不能亲自处理政务，设博闻师三人、左右司过各三人辅佐。等到武灵王亲政，首先询问先王时的重臣肥义，增加其俸禄；对国中八十岁的三老，每月以礼相赠。

三年，城鄗。四年，与韩会于区鼠。五年，娶韩女为夫人。

武灵王三年，修筑鄗城。四年，与韩国在区鼠会盟。五年，娶韩国女子为夫人。

八年，韩击秦，不胜而去。五国相王，赵独否，曰：「无其实，敢处其名乎！」令国人谓已曰「君」。

武灵王八年，韩国攻打秦国，不胜而退兵。五国互相尊称为王，唯独赵国拒绝，说：「没有那样的实力，哪敢使用那样的名号！」于是命令国人称自己为「君」。

九年，与韩、魏共击秦，秦败我，斩首八万级。齐败我观泽。十年，秦取我中都及西阳。齐破燕。燕相子之为君，君反为臣。十一年，王召公子职于韩，立以为燕王，使乐池送之。十三年，秦拔我蔺，虏将军赵庄。楚、魏王来，过邯郸。十四年，赵何攻魏。

（武灵王）九年，赵与韩、魏联合攻打秦国，秦军败我，斩首八万级。齐国在观泽打败我军。十年，秦国夺取我中都和西阳。齐国攻破燕国。燕国相国子之自立为君，国君反而降为臣下。十一年，赵王从韩国召来公子职，立他为燕王，派乐池护送回国。十三年，秦国攻拔我蔺城，俘虏将军赵庄。楚王、魏王来访，途经邯郸。十四年，赵何出兵攻打魏国。

十六年，秦惠王卒。王游大陵。他日，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：「美人荧荧兮，颜若苕之荣。命乎命乎，曾无我嬴！」异日，王饮酒乐，数言所梦，想见其状。吴广闻之，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。孟姚也。孟姚甚有宠于王，是为惠后。

十六年，秦惠王去世。赵王游历大陵。他日，赵王梦见一位处女鼓琴而歌，歌词道：「美人荧荧啊，容颜如苕花之荣盛。命运啊命运，竟无我嬴氏的缘分！」又一日，赵王饮酒取乐，多次谈到梦中所见，想要见到她的样貌。吴广得知此事，便通过（王的）夫人将其女儿娃嬴进献给赵王，她就是孟姚。孟姚深得赵王宠爱，这便是后来的惠后。

十七年，王出九门，为野台，以望齐、中山之境。

十七年，赵王出九门，修筑野台，以便眺望齐国和中山国的疆界。

十八年，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，绝膑而死。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，送归，立为秦王，是为昭王。

十八年，秦武王与大力士孟说比试举龙文赤鼎，举鼎时膑骨断裂而死。赵王派代地相国赵固前往燕国迎接公子稷，护送他回秦国，立为秦王，是为秦昭王。

十九年春正月，大朝信宫。召肥义与议天下，五日而毕。王北略中山之地，至于房子，遂之代，北至无穷，西至河，登黄华之上。召楼缓谋曰：「我先王因世之变，以长南藩之地，属阻漳、滏之险，立长城，又取蔺、郭狼，败林人于荏，而功未遂。今中山在我腹心，北有燕，东有胡，西有林胡、楼烦、秦、韩之边，而无强兵之救，是亡社稷，柰何？夫有高世之名，必有遗俗之累。吾欲胡服。」楼缓曰：「善。」群臣皆不欲。

十九年春正月，赵王在信宫大会群臣。召来肥义共议天下大事，谈了五天才结束。赵王向北巡视中山的土地，到达房子，又前往代地，北至无穷之地，西抵黄河，登上黄华山顶。召楼缓谋议道：「我先王顺应时势的变化，以扩展南方藩属之地，凭借漳水、滏水的险要，修筑长城，又夺取了蔺和郭狼，在荏地大败林人，然而大业尚未告成。如今中山国处于我赵国腹心，北有燕国，东有东胡，西有林胡、楼烦、秦、韩诸国边境，却无强兵可资救援，这样下去会亡了社稷，该怎么办？凡是有超世之名的人，必然要承受遭俗人非议之苦。我打算推行胡服。」楼缓说：「好。」群臣都不赞成。

于是肥义侍，王曰：「简、襄主之烈，计胡、翟之利。为人臣者，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，通有补民益主之业，此两者臣之分也。今吾欲继襄主之迹，开于胡、翟之乡，而卒世不见也。为敌弱，用力少而功多，可以毋尽百姓之劳，而序往古之勋。夫有高世之功者，负遗俗之累；有独智之虑者，任骜民之怨。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，而世必议寡人，柰何？」肥义曰：「臣闻疑事无功，疑行无名。王既定负遗俗之虑，殆无顾天下之议矣。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，成大功者不谋于众。昔者舜舞有苗，禹袒裸国，非以养欲而乐志也，务以论德而约功也。愚者暗成事，智者睹未形，则王何疑焉。」王曰：「吾不疑胡服也，吾恐天下笑我也。狂夫之乐，智者哀焉；愚者所笑，贤者察焉。世有顺我者，胡服之功未可知也。虽驱世以笑我，胡地中山吾必有之。」于是遂胡服矣。

于是肥义在旁侍奉，赵王说：「简主、襄主建立的功烈，算计与胡人、翟人交往的利益。作为人臣，得宠时须有孝悌长幼顺从明智的节操，通达时须有补益百姓、裨益君主的事业，这两点是为臣的本分。如今我想继承襄主的遗志，开辟通向胡人、翟人之乡的道路，然而我死之时却仍见不到这一天。以弱敌为对手，用力少而收功多，可以不耗尽百姓的劳力，而又能彰显前代的功勋。凡是立有超世之功的人，必然要承受遭俗人非难的负担；凡是有独到智谋的人，必然要承受百姓怨恨的压力。如今我要推行胡服骑射以训练百姓，世人必定会议论寡人，该怎么办？」肥义说：「臣听说，办事迟疑则无功，行动犹豫则无名。大王既已下定决心要承受遗俗非难，大概就不必再顾虑天下的议论了。论说至高之德的人不与世俗相合，成就大功的人不与众人谋划。从前舜帝在有苗之地起舞，禹在裸国袒露身体，并非为了满足私欲、取悦自己，而是为了宣扬道德、凝聚功业。愚昧的人对已成之事尚懵然不知，智慧的人却能预见未成形之事，那么大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？」赵王说：「我不是疑虑推行胡服，我是担心天下人嘲笑我。狂人所乐于的事，智者为之悲哀；愚人所嘲笑的事，贤者反能洞察其中道理。世上若有顺应我的人，胡服之功尚未可料量。即使举世以笑我，胡地和中山我必然要得到。」于是就推行胡服了。

使王绁公子成曰：「寡人胡服，将以朝也，亦欲叔服之。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，古今之公行也。子不反亲，臣不逆君，兄弟之通义也。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，吾恐天下议之也。制国有常，利民为本；从政有经，令行为上。明德先论于贱，而行政先信于贵。今胡服之意，非以养欲而乐志也；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，事成功立，然后善也。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，以辅叔之议。且寡人闻之，事利国者行无邪，因贵戚者名不累，故愿慕公叔之义，以成胡服之功。使绁谒之叔，请服焉。」公子成再拜稽首曰：「臣固闻王之胡服也。臣不佞，寝疾，未能趋走以滋进也。王命之，臣敢对，因竭其愚忠。曰：臣闻中国者，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，万物财用之所聚也，贤圣之所教也，仁义之所施也，诗书礼乐之所用也，异敏技能之所试也，远方之所观赴也，蛮夷之所义行也。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，变古之教，易古人道，逆人之心，而怫学者，离中国，故臣愿王图之也。」使者以报。王曰：「吾固闻叔之疾也，我将自往请之。」

赵王派王绁前往公子成处，传话道：「寡人穿胡服，将要以此上朝，也希望叔叔穿上。家族中听从亲长，国家中听从君主，这是古今公认的通行之道。子不违亲，臣不逆君，这是兄弟之间共通的义理。如今寡人颁布改易服制的教令而叔叔不肯服从，我担心天下人会对此议论。治理国家有常规，以利民为根本；推行政令有纲领，以令行为首要。彰明德行要先从地位低贱者做起，推行政令要先取信于地位尊贵者。如今胡服之意，并非为了养欲娱志；事情有其终止的节点，功业也有其成效的出处，事成功立，然后才是好的。如今寡人担心叔叔违逆推行政令的纲领，因此以此辅佐叔叔的议论。况且寡人听说，凡是利国之事，行事无有偏邪；依托贵戚之便，名声不会受累。故而寡人愿仰慕公叔的道义，以成就胡服之功。派王绁前来拜谒叔叔，请叔叔穿上胡服。」公子成再拜叩首说：「臣早已听闻大王要推行胡服之事。臣才能浅薄，卧病在床，未能趋步前往拜见。大王命令下来，臣岂敢不作答，因此竭尽愚忠。臣以为：中原者，乃聪明睿智之人所居之地，是万物财货之所聚集，是贤圣施教之所在，是仁义推行之处，是诗书礼乐发挥作用之地，是奇才异能施展之所，是远方之人仰望前来之处，是蛮夷效仿行事之榜样。如今大王舍弃这一切而去袭用远方之服，改变古代的教化，变易古人的道路，违逆人心，扰乱学者，背离中原，故而臣希望大王仔细斟酌。」使者将此话回报赵王。赵王说：「我早已知道叔叔的病情，我将亲自前往请他。」

王遂往之公子成家，因自请之，曰：「夫服者，所以便用也；礼者，所以便事也。圣人观乡而顺宜，因事而制礼，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。夫翦发文身，错臂左衽，瓯越之民也。黑齿雕题，却冠秫绌，大吴之国也。故礼服莫同，其便一也。乡异而用变，事异而礼易。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，不一其用；果可以便其事，不同其礼。儒者一师而俗异，中国同礼而教离，况于山谷之便乎？故去就之变，智者不能一；远近之服，贤圣不能同。穷乡多异，曲学多辩。不知而不疑，异于己而不非者，公焉而众求尽善也。今叔之所言者俗也，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。吾国东有河、薄洛之水，与齐、中山同之，无舟楫之用。自常山以至代、上党，东有燕、东胡之境，而西有楼烦、秦、韩之边，今无骑射之备。故寡人无舟楫之用，夹水居之民，将何以守河、薄洛之水；变服骑射，以备燕、三胡、秦、韩之边。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，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，此愚智所明也。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，侵暴吾地，系累吾民，引水围鄗，微社稷之神灵，则鄗几于不守也。先王丑之，而怨未能报也。今骑射之备，近可以便上党之形，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。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、襄之意，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，非寡人之所望也。」公字成再拜稽首曰：「臣愚，不达于王之义，敢道世俗之闻，臣之罪也。今王将继简、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，臣敢不听命乎！」再拜稽首。乃赐胡服。明日，服而朝。于是始出胡服令也。

赵王于是亲自前往公子成家，亲口请求他，说：「服饰是为了便于使用；礼制是为了便于行事。圣人观察各地风俗而顺应其所宜，因事而制定礼仪，以此利民厚国。剪短头发、身刺花纹、错臂（左手执弓）、衣襟向左掩，这是瓯越之民的风俗。黑齿雕额（纹身于额）、反冠秫绌（倒戴帽子），这是大吴之国的风俗。所以礼制服饰各地不同，而便于各地使用这一点是相同的。风俗不同则用途有别，事情不同则礼仪有异。因此圣人果真能够利国，不必统一其用途；果真能够便事，不必强求礼仪相同。儒者师从同一人而风俗各异，中原诸国同样礼制而教化各有不同，何况还有山川地形带来的便利不同呢？所以去留之变化，连智者也不能强求统一；远近之服制，连贤圣也不能强求相同。穷乡僻壤多有不同，偏执之学多有争辩。不知道的事不加疑问，与自己不同的不加非议，这样才能公正地与众人共求尽善。如今叔叔所说的是世俗之论，而我所说的是用以制约世俗之论。我国东面有河水、薄洛之水，与齐国、中山国共处其间，没有舟楫可以使用。自常山以至代地、上党，东面有燕国、东胡的疆界，西面有楼烦、秦、韩的边境，如今却没有骑射的武备。所以寡人既无舟楫可用，两侧临水而居的百姓，将如何守卫河水和薄洛之水；变易服装、推行骑射，以防备燕、三胡、秦、韩诸国的边境侵扰。况且从前简主不放弃晋阳直至上党，而襄主并吞戎国、夺取代地以驱逐胡人，这是愚智之别一目了然之事。先前中山仗着齐国强兵，侵凌暴虐我的土地，系累（俘虏）我的百姓，引水围攻鄗城，若非社稷神灵护佑，鄗城几乎守不住。先王以此为耻，但仇恨至今未能报雪。如今有了骑射武备，近处可便于利用上党的地形，远处可报中山之仇。而叔叔顺从中原之俗以违逆简主、襄主的意愿，以恶于改变服制之名而遗忘鄗城之耻，这不是寡人所期望的。」公子成再拜叩首说：「臣愚昧，未能体察大王的深意，冒昧说出世俗之论，实为臣之过错。如今大王将继承简主、襄主的意愿以顺从先王的志向，臣岂敢不听命呢！」再拜叩首。于是赐给他胡服。次日，公子成穿着胡服入朝。自此开始颁布胡服令。

赵文、赵造、周袑、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，如故法便。王曰：「先王不同俗，何古之法？帝王不相袭，何礼之循？虙戏、神农教而不诛，黄帝、尧、舜诛而不怒。及至三王，随时制法，因事制礼。法度制令各顺其宜，衣服器械各便其用。故礼也不必一道，而便国不必古。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，夏、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。然则反古未可非，而循礼未足多也。且服奇者志淫，则是邹、鲁无奇行也；俗辟者民易，则是吴、越无秀士也。且圣人利身谓之服，便事谓之礼。夫进退之节，衣服之制者，所以齐常民也，非所以论贤者也。故齐民与俗流，贤者与变俱。故谚曰『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，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』。循法之功，不足以高世；法古之学，不足以制今。子不及也。」遂胡服招骑射。

赵文、赵造、周袑、赵俊都劝谏赵王不要推行胡服，认为沿用旧法便好。赵王说：「先王不同于流俗，有什么古法可效法？帝王彼此不相沿袭，有什么礼制可遵循？伏羲、神农施行教化而不用刑杀，黄帝、尧、舜用刑诛而不滥怒。到了夏、商、周三王，随时势制定法度，因事情制定礼仪。法度制令各顺其所宜，衣服器械各便于其用途。所以礼制不必千篇一律，利于国家不必墨守古制。圣人兴起，不相沿袭而皆能王天下；夏、殷衰亡，并非变易了礼制才灭亡。既然如此，反对古制未必可以非难，遵循旧礼也未必值得称道。况且，穿奇异服装的人志趣淫靡，那么邹国、鲁国岂不是没有奇异之行了？风俗僻异的地方人民品性轻浮，那么吴国、越国岂不是没有杰出之士了？况且圣人以有利于身体的叫做服，以便于行事的叫做礼。那进退的节度、衣服的制度，是用来整齐约束普通百姓的，不是用来评论贤者的标准。所以普通百姓随世俗而流动，贤者与变化同行。故有谚语说：『用书本来驾车的人，不能充分了解马的习性；用古法来治理当今的人，不能通达事物的变化。』循守旧法的功效，不足以名高于世；效法古代的学问，不足以应对当今。你们赶不上啊。」于是推行胡服，招募骑射之士。

二十年，王略中山地，至宁葭；西略胡地，至榆中。林胡王献马。归，使楼缓之秦，仇液之韩，王贲之楚，富丁之魏，赵爵之齐。代相赵固主胡，致其兵。

二十年，赵王巡略中山之地，到达宁葭；向西巡略胡地，到达榆中。林胡王献马归顺。归来后，赵王派楼缓出使秦国，仇液出使韩国，王贲出使楚国，富丁出使魏国，赵爵出使齐国。代地相国赵固主管胡事，召集其兵力。

二十一年，攻中山。赵袑为右军，许钧为左军，公子章为中军，王并将之。牛翦将车骑，赵希并将胡、代。赵与之陉，合军曲阳，攻取丹丘、华阳、鸱之塞。王军取鄗、石邑、封龙、东垣。中山献四邑和，王许之，罢兵。二十三年，攻中山。二十五年，惠后卒。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。二十六年，复攻中山，攘地北至燕、代，西至云中、九原。

二十一年，攻打中山国。赵袑统领右军，许钧统领左军，公子章统领中军，赵王亲自统辖全军。牛翦统率车骑，赵希兼领胡地、代地军队。赵军在陉地集结，在曲阳会师，攻取丹丘、华阳、鸱之塞。赵王的军队夺取了鄗、石邑、封龙、东垣。中山国献出四邑求和，赵王答应了，罢兵撤退。二十三年，再次攻打中山。二十五年，惠后去世。赵王命周袑穿胡服担任王子何的师傅。二十六年，再次攻打中山，拓地北至燕国、代地边境，西至云中、九原。

二十七年五月戊申，大朝于东宫，传国，立王子何以为王。王庙见礼毕，出临朝。大夫悉为臣，肥义为相国，并傅王。是为惠文王。惠文王，惠后吴娃子也。武灵王自号为主父。

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，武灵王在东宫大会群臣，传授国政，立王子何为王。行完宗庙谒见之礼后，出来临朝听政。大夫们全都成为新王之臣，肥义任相国，同时辅佐新王。这便是惠文王。惠文王是惠后吴娃之子。武灵王自称为「主父」。

主父欲令子主治国，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，而欲从云中、九原直南袭秦，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。秦昭王不知，已而怪其状甚伟，非人臣之度，使人逐之，而主父驰已脱关矣。审问之，乃主父也。秦人大惊。主父所以入秦者，欲自略地形，因观秦王之为人也。

主父想让儿子（惠文王）主持国政，而自己身着胡服率领士大夫向西北巡略胡地，并打算从云中、九原直接南下袭击秦国，于是他伪装成使者进入秦国。秦昭王起初不知情，后来发觉此人状貌甚为魁伟，绝非人臣的气度，便派人追逐，而主父已策马驰出关外了。核实打听之后，才知道是主父。秦国人大为震惊。主父之所以进入秦国，是想亲自查看地形，顺便观察秦王的为人。

惠文王二年，主父行新地，遂出代，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。

惠文王二年，主父巡行新开拓的土地，随后出赴代地，向西在西河之滨与楼烦王相会，将楼烦的军队收归麾下。

三年，灭中山，迁其王于肤施。起灵寿，北地方从，代道大通。还归，行赏，大赦，置酒酺五日，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。章素侈，心不服其弟所立。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。

三年，赵国灭掉中山国，将中山王迁徙到肤施。兴建灵寿城，北方土地相继臣服，通往代地的道路大为畅通。赵军归来，论功行赏，大赦天下，置酒大酺五日。封长子公子章为代安阳君。公子章生性奢侈，内心对弟弟被立为王一事不服。主父又任命田不礼为公子章的相国。

李兑谓肥义曰：「公子章强壮而志骄，党众而欲大，殆有私乎？田不礼之为人也，忍杀而骄。二人相得，必有谋阴贼起，一出身徼幸。夫小人有欲，轻虑浅谋，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，同类相推，俱入祸门。以吾观之，必不久矣。子任重而势大，乱之所始，祸之所集也，子必先患。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，不仁不智，何以为国？子奚不称疾毋出，传政于公子成？毋为怨府，毋为祸梯。」肥义曰：「不可，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，曰：『毋变而度，毋异而虑，坚守一心，以殁而世。』义再拜受命而籍之。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，变孰大焉。进受严命，退而不全，负孰甚焉。变负之臣，不容于刑。谚曰『死者复生，生者不愧』。吾言已在前矣，吾欲全吾言，安得全吾身！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，忠臣也累至而行明。子则有赐而忠我矣，虽然，吾有语在前者也，终不敢失。」李兑曰：「诺，子勉之矣！吾见子已今年耳。」涕泣而出。李兑数见公子成，以备田不礼之事。

李兑对肥义说：「公子章强壮而志气骄横，党羽众多而欲望膨胀，恐怕有私心图谋吧？田不礼这个人，嗜杀而骄横。二人相互投合，必然会在暗中谋划阴谋，意图铤而走险，博取一逞之机。小人有了私欲，便会轻率谋划、浅薄思量，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危害，同类相互推波助澜，一起走入祸门。以我来看，必然不会太久了。您任重而势大，是动乱开始的焦点、灾祸汇聚之所，您必定会首当其冲。仁者爱惜万物，而智者在祸患尚未成形之时便加以防备，若不仁不智，如何治理国家？您为何不称病不出，将政事移交给公子成？不要成为积聚怨恨的府库，不要成为祸乱的阶梯。」肥义说：「不行。从前主父将大王托付给我时说：『不要改变你的原则，不要动摇你的谋虑，坚守一心，直到生命终结。』我再拜受命，并记录在案。如今若因畏惧田不礼作乱而忘记我的誓约，有什么变节比这更大呢？进则受了严命，退而不能完成，有什么负义比这更深呢？变节负义之臣，不能容于刑律。谚语说：『死去的人若能复生，活着的人就不会感到惭愧。』我的承诺已在前头，我要守全我的承诺，怎能再顾全自身性命！况且忠贞之臣在危难到来时才显出气节，忠心之臣在祸患积累时才显出德行。您对我有赐教之恩，忠心关爱我，虽然如此，我前面有誓言在，终究不敢失守。」李兑说：「好吧，您自己保重吧！我恐怕今年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您了。」说着流泪而去。李兑此后多次拜见公子成，以防备田不礼之事。

异日肥义谓信期曰：「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。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，此为人也不子不臣。吾闻之也，奸臣在朝，国之残也；谗臣在中，主之蠹也。此人贪而欲大，内得主而外为暴。矫令为慢，以擅一旦之命，不难为也，祸且逮国。今吾忧之，夜而忘寐，饥而忘食。盗贼出入不可不备。自今以来，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，我将先以身当之，无故而王乃入。」信期曰：「善哉，吾得闻此也！」

另一日，肥义对信期说：「公子章与田不礼实在令人忧虑。他们对待我，口上说好话，实际怀有恶意，这两个人不像儿子（不孝）也不像臣子（不忠）。我听说，奸臣在朝廷，是国家的祸患；谗佞之臣处于君侧，是君主的蛀虫。此人贪婪而欲望膨大，对内得到公子章的信任而对外作威作福。假传命令、怠慢法度，以便独揽一时之权，这对他并非难事，祸患将会殃及国家。我如今忧虑此事，夜里忘了睡觉，饿了忘了吃饭。盗贼出入，不可不加防备。从今以后，若有人召见大王，必须先见我的面，我将先以自身挡在前面，无缘无故大王才可以进见。」信期说：「说得好啊，我得以听到这些话！」

四年，朝群臣，安阳君亦来朝。主父令王听朝，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。见其长子章傫然也，反北面为臣，诎于其弟，心怜之，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，计未决而辍。

四年，惠文王朝会群臣，安阳君（公子章）也来朝见。主父命惠文王临朝听政，而自己在旁暗中观察群臣宗室行礼的情形。看到长子公子章委顿落寞，反而面向北方（以臣礼）侍奉弟弟，屈居弟弟之下，心中生出怜悯，于是便想将赵国一分为二，立公子章为代王，计划尚未决定便搁置了。

主父及王游沙丘，异宫，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，诈以主父令召王。肥义先入，杀之。高信即与王战。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，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，杀公子章及田不礼，灭其党贼而定王室。公子成为相，号安平君，李兑为司寇。公子章之败，往走主父，主主开之，成、兑因围主父宫。公子章死，公子成、李兑谋曰：「以章故围主父，即解兵，吾属夷矣。」乃遂围主父。令宫中人「后出者夷」，宫中人悉出。主父欲出不得，又不得食，探爵鷇而食之，三月馀而饿死沙丘宫。主父定死，乃发丧赴诸侯。

主父与惠文王同游沙丘，分别居住在不同的宫室。公子章便率领其党徒与田不礼发动叛乱，假托主父的命令召见惠文王。肥义先行入内，被杀害。高信随即与惠文王展开战斗（护卫王宫）。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，调动四邑的军队进入平定叛乱，杀死公子章和田不礼，消灭其党羽，安定了王室。公子成出任相国，号称安平君，李兑出任司寇。公子章兵败之后，逃往主父所在的宫室，主父为他打开了宫门。公子成、李兑便因此包围了主父的宫室。公子章死后，公子成、李兑商议道：「因为公子章的缘故包围了主父，若就此解围撤兵，我们这些人都要被族灭。」于是便继续围困主父。他们命令宫中的人：「最后出来的人将被诛灭。」宫中的人全部逃出。主父想出去却出不去，又得不到食物，只能摸取雀巢中的雏鸟来吃，三个多月后在沙丘宫活活饿死。确认主父已死，才发丧通告诸侯。

是时王少，成、兑专政，畏诛，故围主父。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，后得吴娃，爱之，为不出者数岁，生子何，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。吴娃死，爱弛，怜故太子，欲两王之，犹豫未决，故乱起，以至父子俱死，为天下笑，岂不痛乎！

那时惠文王年幼，公子成、李兑专擅朝政，害怕被诛杀，所以才围困主父。主父起初以长子公子章为太子，后来得到吴娃，宠爱她，为了她数年不出宫门，生下子何，于是废黜太子章而立何为王。吴娃死后，宠爱淡漠，主父怜惜前任太子，想让两人都称王，但犹豫不决，故而叛乱随之而起，以至于父子俱死，被天下人耻笑，难道不令人痛惜吗！

（主父死惠文王立立）五年，与燕鄚、易。八年，城南行唐。九年，赵梁将，与齐合军攻韩，至鲁关下。及十年，秦自置为西帝。十一年，董叔与魏氏伐宋，得河阳于魏。秦取保阳。十二年，赵梁将攻齐。十三年，韩徐为将，攻齐。公主死。十四年，相国乐毅将赵、秦、韩、魏、燕攻齐，取灵丘。与秦会中阳。十五年，燕昭王来见。赵与韩、魏、秦共击齐，齐王败走，燕独深入，取临灾。

（主父死后惠文王正式执政。）五年，赵国与燕国交换了鄚、易二邑。八年，在南行唐筑城。九年，赵梁为将，与齐国合兵攻打韩国，到达鲁关之下。到十年，秦国自封为西帝。十一年，董叔与魏国联合攻伐宋国，从魏国那里得到河阳。秦国夺取保阳。十二年，赵梁为将，攻打齐国。十三年，韩徐为将，攻打齐国。公主去世。十四年，相国乐毅率领赵、秦、韩、魏、燕五国联军攻齐，夺取灵丘。与秦国在中阳会盟。十五年，燕昭王来朝见赵王。赵国与韩、魏、秦共同进攻齐国，齐王败逃，燕国独自深入，攻取临淄。

十六年，秦复与赵数击齐，齐人患之。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：

十六年，秦国又与赵国多次共同攻打齐国，齐国人深以为患。苏厉替齐国写信给赵王，信中说：

臣闻古之贤君，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，教顺非洽于民人也，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。甘露降，时雨至，年谷丰孰，民不疾疫，众人善之，然而贤主图之。

臣听说古代的贤君，其德行并非普遍布达于海内，其教化也并非广泛润泽于百姓，祭祀时享也并非频繁常见于鬼神。然而甘露降临，时雨应时而至，年谷丰收，百姓不患疫病，众人都称颂这是好事，但贤明的君主却仍要认真筹谋。

今足下之贤行功力，非数加于秦也；怨毒积怒，非素深于齐也。秦赵与国，以强征兵于韩，秦诚爱赵乎？其实憎齐乎？物之甚者，贤主察之。秦非爱赵而憎齐也，欲亡韩而吞二周，故以齐餤天下。恐事之不合，故出兵以劫魏、赵。恐天下畏己也，故出质以为信。恐天下亟反也，故徵兵于韩以威之。声以德与国，实而伐空韩，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。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，楚久伐而中山亡，今齐久伐而韩必亡。破齐，王与六国分其利也。亡韩，秦独擅之。收二周，西取祭器，秦独私之。赋田计功，王之获利孰与秦多？

如今您的贤明功绩，并不是数次施恩于秦国；您的怨恨积怒，也并非历来与齐国有深仇大恨。秦国与赵国交好，却强行向韩国征调兵力，秦国果真是爱护赵国吗？其实是憎恨齐国吗？事情到了极端之处，贤明的君主必须明察。秦国并非爱护赵国、憎恨齐国，而是意图灭亡韩国、吞并东西二周，所以用齐国来引诱天下诸侯。秦国担心事情不能凑合，便出兵以胁迫魏国和赵国。担心天下各国害怕自己，便派出质子以示诚信。担心天下各国迅速反叛，便向韩国征兵以示威慑。声称是以德结好各国，实际上是要空耗韩国、再行吞并，臣认为秦国的计谋必然出于此。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情况，楚国长期被征伐而中山亡国，如今齐国长期被征伐则韩国必然灭亡。攻破齐国，大王与六国分享其利；而灭亡韩国，秦国独自占有。收取东西二周，从西方取得祭器，秦国独自私有。按土地赋税来计算功劳，大王所获之利与秦国相比，哪个更多？

说士之计曰：「韩亡三川，魏亡晋国，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。」燕尽齐之北地，去沙丘、钜鹿敛三百里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，燕、秦谋王之河山，闲三百里而通矣。秦之上郡近挺关，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，羊肠之西，句注之南，非王有已。逾句注，斩常山而守之，三百里而通于燕，代马胡犬不东下，昆山之玉不出，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。王久伐齐，从强秦攻韩，其祸必至于此。愿王孰虑之。

游说之士的分析说：「韩国失去三川，魏国失去晋国之地，市井朝廷尚未有所改变，祸患已经到来了。」燕国尽占齐国北部之地，距离沙丘、巨鹿不过三百里，韩国的上党距邯郸只有百里，燕、秦若图谋大王的山河，相距三百里便可连为一体。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，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，秦国若以三郡攻打大王的上党，那么羊肠以西、句注以南，就不再是大王所拥有的了。越过句注、截断常山而据守，三百里之内便可与燕国接通，代地的良马、胡地的猎狗就不能东下，昆山的美玉也无法运出，这三件宝贝也将不再是大王所拥有的了。大王长期攻伐齐国，跟随强秦攻打韩国，其祸患必然会到达这种地步。希望大王认真思虑。

且齐之所以伐者，以事王也；天下属行，以谋王也。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。五国三分王之地，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，西兵以禁强秦，秦废帝请服，反高平、根柔于魏，反坙分、先俞于赵。齐之事王，宜为上佼，而今乃抵罪，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。愿王孰计之也。

况且齐国之所以遭受攻伐，是因为它曾经侍奉大王；天下各国相继跟随，也是为了谋划大王的利益。燕、秦的盟约既已缔结，出兵之日已经确定。五国三分大王的领土，齐国违背五国之约而为大王分忧，向西出兵以阻止强秦，秦国因此废除帝号、俯首请服，将高平、根柔归还给魏国，将坙分、先俞归还给赵国。齐国侍奉大王，应当是上等的盟友，而如今却要被治罪，臣恐怕天下日后侍奉大王的人不敢自以为有所保障了。希望大王认真权衡。

今王毋与天下攻齐，天下必以王为义。齐抱社稷而厚事王，天下必尽重王义。王以天下善秦，秦暴，王以天下禁之，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。于是赵乃辍，谢秦不击齐。

如今大王不参与天下攻打齐国，天下各国必然认为大王是道义之举。齐国怀抱社稷厚厚地侍奉大王，天下必然都更加推重大王的道义。大王凭借天下各国的支持与秦国交好，若秦国暴虐，大王再凭借天下各国加以制约，这样一世的名望与荣宠便都掌握在大王手中了。于是赵国便停止了（联合攻齐的行动），推辞秦国的请求，不再攻打齐国。

王与燕王遇。廉颇将，攻齐昔阳，取之。

赵王与燕王相会。廉颇为将，攻打齐国的昔阳，攻取之。

十七年，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。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，伐赵，拔我两城。十八年，秦拔我石城。王再之卫东阳，决河水，伐魏氏。大潦，漳水出。魏冉来相赵。十九年，秦（败）［取］我二城。赵与魏伯阳。赵奢将，攻齐麦丘，取之。

十七年，乐毅率赵国军队攻打魏国的伯阳。而秦国怨恨赵国不与自己共同攻打齐国，出兵攻打赵国，夺取我两座城池。十八年，秦国攻拔我石城。赵王再次前往卫国东阳，决开黄河之水，攻打魏国。大水泛滥，漳水溢出。魏冉来赵国出任相国。十九年，秦国夺取我两座城池。赵国将伯阳交还魏国。赵奢为将，攻打齐国的麦丘，攻取之。

二十年，廉颇将，攻齐。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。

二十年，廉颇为将，攻打齐国。赵王与秦昭王在西河之外相会。

二十一年，赵徙漳水武平西。二十二年，大疫。置公子丹为太子。

二十一年，赵国将漳水引导至武平以西。二十二年，国内大疫。立公子丹为太子。

二十三年，楼昌将，攻魏几，不能取。十二月，廉颇将，攻几，取之。二十四年，廉颇将，攻魏房子，拔之，因城而还。又攻安阳，取之。二十五年，燕周将，攻昌城、高唐，取之。与魏共击秦。秦将白起破我华阳，得一将军。二十六年，取东胡欧代地。

二十三年，楼昌为将，攻打魏国的几城，未能攻取。十二月，廉颇为将，攻打几城，攻取之。二十四年，廉颇为将，攻打魏国的房子，攻拔后因势筑城而还。又攻打安阳，攻取之。二十五年，燕周为将，攻打昌城、高唐，攻取之。与魏国共同攻打秦国。秦将白起在华阳打败我军，俘获一名将军。二十六年，夺取东胡欧代地。

二十七年，徙漳水武平南。封赵豹为平阳君。河水出，大潦。

二十七年，将漳水引至武平以南。封赵豹为平阳君。黄河水泛滥，大水成灾。

二十八年，蔺相如伐齐，至平邑。罢城北九门大城。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。二十九年，秦、韩相攻，而围阏与。赵使赵奢将，击秦，大破秦军阏与下，赐号为马服君。

二十八年，蔺相如出兵伐齐，到达平邑。停止修筑北九门的大城。燕国将领成安君公孙操弑杀燕王。二十九年，秦、韩相互攻伐，秦军围困阏与。赵国派赵奢为将，出击秦军，在阏与城下大破秦军，赐封号为马服君。

三十三年，惠文王卒，太子丹立，是为孝成王。

三十三年，惠文王去世，太子丹即位，这便是孝成王。

孝成王元年，秦伐我，拔三城。赵王新立，太后用事，秦急攻之。赵氏求救于齐，齐曰：「必以长安君为质，兵乃出。」太后不肯，大臣强谏。太后明谓左右曰：「复言长安君为质者，老妇必唾其面。」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，太后盛气而胥之。入，徐趋而坐，自谢曰：「老臣病足，曾不能疾走，不得见久矣。窃自恕，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，故愿望见太后。」太后曰：「老妇恃辇而行耳。」曰：「食得毋衰乎？」曰：「恃粥耳。」曰：「老臣闲者殊不欲食，乃强步，日三四里，少益嗜食，和于身也。」太后曰：「老妇不能。」太后不和之色少解。左师公曰：「老臣贱息舒祺最少，不肖，而臣衰，窃怜爱之，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，昧死以闻。」太后曰：「敬诺。年几何矣？」对曰：「十五岁矣。虽少，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」太后曰：「丈夫亦爱怜少子乎？」对曰：「甚于妇人。」太后笑曰：「妇人异甚。」对曰：「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。」太后曰：「君过矣，不若长安君之甚。」左师公曰：「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。媪之送燕后也，持其踵，为之泣，念其远也，亦哀之矣。已行，非不思也，祭祀则祝之曰『必勿使反』，岂非计长久，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？」太后曰：「然。」左师公曰：「今三世以前，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，其继有在者乎？」曰：「无有。」曰：「微独赵，诸侯有在者乎？」曰：「老妇不闻也。」曰：「此其近者祸及其身，远者及其子孙。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？位尊而无功，奉厚而无劳，而挟重器多也。今媪尊长安君之位，而封之以膏腴之地，多与之重器，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，一旦山陵崩，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？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，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。」太后曰：「诺，恣君之所使之。」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，质于齐，齐兵乃出。

孝成王元年，秦国攻打赵国，攻拔三座城池。赵王刚刚即位，太后主持国政，秦军急攻。赵国向齐国求救，齐国说：「一定要以长安君为人质，军队才会出发。」太后不肯，大臣们强行进谏。太后明确告诉左右近臣：「再有人提起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，老妇必然要向他脸上吐唾沫。」左师触龙上言说愿意拜见太后，太后怒气盛满地等待着他。触龙进来，步子缓慢地小步趋行而坐，自己道歉说：「老臣脚有病，竟无法快步行走，好久没能来拜见了。私下里原谅自己，又担心太后身体有所不适，所以愿意前来问候太后。」太后说：「老妇只能靠车辇出行罢了。」触龙问：「饮食还不曾减少吧？」太后说：「只靠喝粥罢了。」触龙说：「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，便强迫自己散步，每天走上三四里，渐渐有些想吃东西了，对身体有好处。」太后说：「老妇做不到。」太后脸上不悦的神色稍微缓解了一些。左师公说：「老臣微贱的儿子舒祺年纪最小，不才，而臣已年迈，私下里怜爱他，希望能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缺额来守卫王宫，冒死禀告。」太后说：「好的。他几岁了？」触龙回答说：「十五岁了。虽然年纪小，希望趁老臣还没填沟壑（去世）之前托付了他。」太后说：「男子汉也怜爱小儿子吗？」回答说：「比妇人更甚。」太后笑道：「妇人（爱小儿子）格外厉害啊。」回答说：「老臣私下认为，太后您爱燕后（嫁到燕国的女儿）胜过爱长安君。」太后说：「您说错了，（我爱燕后）远不如爱长安君那么深。」左师公说：「父母爱子女，就要为他们作长远的打算。太后您送燕后出嫁时，握着她的脚踵，为她哭泣，惦念她远去，也是悲伤不已。她走了以后，不是不思念，但每次祭祀时都祝祷说：『一定不要让她回来。』难道不是为了长远打算，希望她的子孙相继为王吗？」太后说：「是的。」左师公说：「从现在往上追溯三代以前，直到赵国创立之君的子孙被封侯的，他们的后嗣中还有留存至今的吗？」太后说：「没有。」左师公说：「不单是赵国，其他诸侯国中还有留存至今的吗？」太后说：「老妇没有听说过。」左师公说：「这些人中近者祸患殃及自身，远者祸患及于子孙。难道是人主之子当了侯爵就不好吗？原因在于他们地位尊贵而无功勋，俸禄丰厚而无劳绩，却持有众多贵重的器物。如今太后抬高了长安君的地位，将肥沃的土地封给他，又赐给他众多贵重的器物，却没有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，一旦太后千秋之后，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自托？老臣认为太后为长安君所作的打算是短视的，所以认为您爱他不如爱燕后。」太后说：「好，听凭您安排他去做什么吧。」于是便为长安君备好百辆车驾，送他到齐国为质，齐国的军队才得以出发。

子义闻之，曰：「人主之子，骨肉之亲也，犹不能持无功之尊，无劳之奉，而守金玉之重也，而况于予乎？」

子义听说此事，说：「人君之子，乃骨肉至亲，尚且不能依靠无功之尊位、无劳之厚俸而保全持守金玉般珍贵的地位，何况是我这样的人呢？」

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，拔之。又攻韩注人，拔之。二年，惠文后卒。田单为相。

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的中阳，攻拔之。又攻打韩国的注人，攻拔之。二年，惠文后去世。田单出任赵国相国。

四年，王梦衣偏裻之衣，乘飞龙上天，不至而坠，见金玉之积如山。明日，王召筮史敢占之，曰：「梦衣偏裻之衣者，残也。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，有气而无实也。见金玉之积如山者，忧也。」

四年，赵王梦见自己穿着一件半边有花纹的衣服，乘坐飞龙升上天空，未到达便坠落下来，看见金玉堆积如山。次日，赵王召来筮史敢为他占卜，筮史说：「梦见穿半边有花纹的衣服，意味着残缺不全。乘飞龙升天却未到而坠落，意味着有气势而缺乏实质。看见金玉堆积如山，意味着忧患。」

后三日，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，曰：「韩不能守上党，入之于秦。其吏民皆安为赵，不欲为秦。有城市邑十七，愿再拜入之赵，财王所以赐吏民。」王大喜，召平阳君豹告之曰：「冯亭入城市邑十七，受之何如？」对曰：「圣人甚祸无故之利。」王曰：「人怀吾德，何谓无故乎？」对曰：「夫秦蚕食韩氏地，中绝不令相通，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。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，欲嫁其祸于赵也。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，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，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？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！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，上乘倍战者，裂上国之地，其政行，不可与为难，必勿受也。」王曰：「今发百万之军而攻，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。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，此大利也。」

三天后，韩国上党郡守冯亭派来的使者到达，说：「韩国无力守卫上党，将要把它交给秦国。那里的官吏百姓都安心归附赵国，不愿归附秦国。上党有城市邑十七座，愿意再拜恭敬地将它们献给赵国，请大王赐予当地官吏百姓封赏。」赵王大喜，召来平阳君赵豹告诉他说：「冯亭要将城市邑十七座献入，接受还是不接受？」赵豹回答说：「圣人对无缘无故的利益深以为祸。」赵王说：「别人感怀我的恩德而来归附，怎么说是无缘无故呢？」赵豹回答说：「秦国蚕食韩国土地，从中截断、不让上党与韩国本土相通，本来就认为稳坐着便可以接收上党之地。韩国之所以不将上党交给秦国，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。秦国承受了劳苦而赵国坐收其利，即便是强大之国也不能从弱小之国处得到这种好处，弱小之国难道反而能从强大之国处得到吗？这难道不能说是无缘无故的利益吗！况且秦国用牛耕之法（精耕细作）、以水路运粮、蚕食诸侯，士卒倍加作战，从而夺裂各国的土地，它的政令已然推行，不可与之为难，（上党）一定不能接受啊。」赵王说：「如今发动百万之军进行攻打，费时数年也未能得到一座城池。如今只需以城市邑十七座来充实我国，这是大利啊。」

赵豹出，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。对曰：「发百万之军而攻，逾岁未得一城，今坐受城市邑十七，此大利，不可失也。」王曰：「善。」乃令赵胜受地，告冯亭曰：「敝国使者臣胜，敝国君使胜致命，以万户都三封太守，千户都三封县令，皆世世为侯，吏民皆益爵三级，吏民能相安，皆赐之六金。」冯亭垂涕不见使者，曰：「吾不处三不义也：为主守地，不能死固，不义一矣；入之秦，不听主令，不义二矣；卖主地而食之，不义三矣。」赵遂发兵取上党。廉颇将军军长平。

赵豹退出后，赵王召来平原君赵胜和赵禹，将此事告诉他们。二人回答说：「发动百万之军进行攻打，费时数年也未能得到一座城，如今不费兵力便可接受城市邑十七座，这是大利，不可失去。」赵王说：「好。」于是命令赵胜前往接收土地，并告知冯亭说：「敝国使者臣赵胜，奉敝国君之命前来传达旨意：以三座万户都邑封太守，以三座千户都邑封县令，皆世世为侯，官吏百姓皆晋爵三级，官吏百姓能够安定相处的，皆赐给六金。」冯亭流着泪不肯接见使者，说：「我不能做三件不义之事：为君主守卫土地，却不能以死固守，这是一不义；将土地献给秦国，不听从君主的命令，这是二不义；卖掉君主的土地来谋取自身利益，这是三不义。」赵国于是发兵接管上党。廉颇率军屯驻长平。

七（年）［月］，廉颇免而赵括代将。秦人围赵括，赵括以军降，卒四十馀万皆坑之。王悔不听赵豹之计，故有长平之祸焉。

七月，廉颇被免职而由赵括接替为将。秦军将赵括团团围住，赵括率军投降，士卒四十余万人全部被活埋。赵王悔恨当初没有听从赵豹的计策，故而酿成了长平之祸。

王还，不听秦，秦围邯郸。武垣令傅豹、王容、苏射率燕众反燕地。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。

赵王回国后，不肯听从秦国（割地求和的条件），秦军随即围困邯郸。武垣县令傅豹、王容、苏射率领燕人叛逃，将所在地区归还给燕国。赵国把灵丘封给楚国相国春申君。

八年，平原君如楚请救。还，楚来救，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，秦围邯郸乃解。

八年，平原君前往楚国请求救援。归来后，楚国派兵来救，魏国公子无忌也率兵前来救援，秦国对邯郸的围困于是解除。

十年，燕攻昌壮，五月拔之。赵将乐乘、庆舍攻秦信梁军，破之。太子死。而秦攻西周，拔之。徒父祺出。十一年，城元氏，县上原。武阳君郑安平死，收其地。十二年，邯郸廥烧。十四年，平原君赵胜死。

十年，燕国攻打昌壮，五月间攻拔之。赵将乐乘、庆舍攻打秦国信梁军，将其击败。太子去世。秦国攻打西周，攻拔之。徒父祺出奔（逃亡）。十一年，在元氏筑城，县置上原。武阳君郑安平去世，朝廷收回其封地。十二年，邯郸的廥（草料仓库）发生火灾。十四年，平原君赵胜去世。

十五年，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。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骧，以五百金为赵王酒，还归，报燕王曰：「赵氏壮者皆死长平，其孤未壮，可伐也。」王召昌国君乐闲而问之。对曰：「赵，四战之国也，其民习兵，伐之不可。」王曰：「吾以众伐寡，二而伐一，可乎？」对曰：「不可。」王曰：「吾即以五而伐一，可乎？」对曰：「不可。」燕王大怒。群臣皆以为可。燕卒起二军，车二千乘，栗腹将而攻鄗，卿秦将而攻代。廉颇为赵将，破杀栗腹，虏卿秦、乐闲。

十五年，以尉文封地封赏相国廉颇，号信平君。燕王命丞相栗腹约骧（出使），以五百金为赵王祝寿饮酒，栗腹归国后，向燕王汇报说：「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了长平，他们的遗孤尚未长大，可以出兵攻打。」燕王召来昌国君乐闲询问他的意见。乐闲回答说：「赵国是四方受敌、久经战阵的国家，其百姓熟习兵事，不可出兵攻打。」燕王说：「我以众击寡，以二对一，可以吗？」乐闲回答说：「不可。」燕王说：「那我以五对一，可以吗？」乐闲回答说：「不可。」燕王大怒。群臣都认为可以出兵。燕国终于发动两路军队，战车两千乘，栗腹率军进攻鄗城，卿秦率军进攻代地。廉颇为赵军统帅，击败并杀死栗腹，俘虏了卿秦和乐闲。

十六年，廉颇围燕。以乐乘为武襄君。十七年，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，围其国。十八年，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。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。十九年，赵与燕易土：以龙兑、汾门、临乐与燕；燕以葛、武阳、平舒与赵。

十六年，廉颇包围燕国（都城）。封乐乘为武襄君。十七年，代相大将武襄君攻打燕国，围困其都城。十八年，延陵钧率师跟随相国信平君协助魏国攻打燕国。秦国攻拔我榆次等三十七座城池。十九年，赵国与燕国交换土地：将龙兑、汾门、临乐给燕国；燕国将葛、武阳、平舒给赵国。

二十年，秦王政初立。秦拔我晋阳。

二十年，秦王嬴政刚刚即位。秦国攻拔我晋阳。

二十一年，孝成王卒。廉颇将，攻繁阳，取之。使乐乘代之，廉颇攻乐乘，乐乘走，廉颇亡入魏。子偃立，是为悼襄王。

二十一年，孝成王去世。廉颇为将，攻打繁阳，攻取之。（孝成王去世后）命令乐乘代替廉颇，廉颇攻打乐乘，乐乘逃走，廉颇出奔投魏。孝成王之子赵偃即位，这便是悼襄王。

悼襄王元年，大备魏。欲通平邑、中牟之道，不成。

悼襄王元年，大规模防备魏国。想要打通平邑与中牟之间的道路，未能成功。

二年，李牧将，攻燕，拔武遂、方城。秦召春平君，因而留之。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：「春平君者，赵王甚爱之而郎中之，故相与谋曰『春平君入秦，秦必留之』，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。今君留之，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。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。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，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。」文信侯曰：「善。」因遣之。城韩皋。

二年，李牧为将，攻打燕国，攻拔武遂、方城。秦国召请春平君入秦，趁机将他扣留。泄钧为此对文信侯（吕不韦）说：「春平君这个人，赵王非常宠爱他，并让郎中（侍从官员）随侍保护他，故而（赵王的左右）相互谋划说：『春平君若入秦，秦国必然会扣押他。』所以他们是合谋把他送入秦国的（意图借秦国之手除掉他）。如今您扣押他，正好中了赵国郎中的计谋，使赵国断绝了与春平君的关系。您不如放回春平君，而扣押平都。春平君言而有信、深得赵王信任，赵王必然会厚割赵国土地来赎回平都。」文信侯说：「好。」于是便放回了春平君。（赵国）修筑韩皋。

三年，庞暖将，攻燕，禽其将剧辛。四年，庞暖将赵、楚、魏、燕之锐师，攻秦蕞，不拔；移攻齐，取饶安。五年，傅抵将，居平邑；庆舍将东阳河外师，守河梁。六年，封长安君以饶。魏与赵邺。

三年，庞暖为将，攻打燕国，俘虏了燕将剧辛。四年，庞暖率领赵、楚、魏、燕四国精锐之师，攻打秦国的蕞地，未能攻拔；转而攻打齐国，夺取饶安。五年，傅抵为将，驻扎平邑；庆舍率东阳河外之师，守卫河梁。六年，将饶地封给长安君。魏国将邺地割给赵国。

九年，赵攻燕，取狸、阳城。兵未罢，秦攻邺，拔之。悼襄王卒，子幽缪王迁立。

九年，赵国攻打燕国，夺取貍、阳城。军队尚未撤回，秦国攻打邺城，将其攻拔。悼襄王去世，其子幽缪王赵迁即位。

幽缪王迁元年，城柏人。二年，秦攻武城，扈辄率师救之，军败，死焉。

幽缪王赵迁元年，修筑柏人城。二年，秦国攻打武城，扈辄率师前往救援，军队大败，扈辄战死于此。

三年，秦攻赤丽、宜安，李牧率师与战肥下，却之。封牧为武安君。四年，秦攻番吾，李牧与之战，却之。

三年，秦国攻打赤丽、宜安，李牧率师在肥下与秦军交战，击退秦军。封李牧为武安君。四年，秦国攻打番吾，李牧与秦军交战，将其击退。

五年，代地大动，自乐徐以西，北至平阴，台屋墙垣太半坏，地坼东西百三十步。六年，大饥，民讹言曰：「赵为号，秦为笑。以为不信，视地之生毛。」

五年，代地发生大地震，从乐徐以西，北至平阴，台屋墙垣太半毁坏，地面裂开，东西宽达一百三十步。六年，大饥荒，民间流传谣言说：「赵国（的人）在哭号，秦国（的人）在嘲笑。若不相信，看看地上是否长出了毛。」

七年，秦人攻赵，赵大将李牧、将军司马尚将，击之。李牧诛，司马尚免，赵怱及齐将颜聚代之。赵怱军破，颜聚亡去。以王迁降。

七年，秦国出兵攻打赵国，赵国大将李牧、将军司马尚率兵迎击。李牧被（赵王下令）诛杀，司马尚被免职，赵葱和齐将颜聚接替统率军队。赵葱的军队溃败，颜聚逃走。赵王赵迁投降秦国。

八年十月，邯郸为秦。

八年十月，邯郸被秦国攻占。

太史公曰。吾闻冯王孙曰：「赵王迁，其母倡也，嬖于悼襄王。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。迁素无行，信谗，故诛其良将李牧，用郭开。」岂不缪哉！秦既虏迁，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，王代六岁，秦进兵破嘉，遂灭赵以为郡。

太史公说：我听冯王孙讲道：「赵王迁，其母本是歌舞艺人，受悼襄王宠幸。悼襄王废黜嫡长子嘉而立迁为太子。赵迁平素品行无良，轻信谗言，故而诛杀了良将李牧，重用郭开。」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！秦国俘虏赵迁之后，赵国的亡命大夫们共同拥立公子嘉为王，在代地称王六年，秦国继续出兵攻破嘉，遂将赵国彻底灭亡，设为郡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