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家·魏世家

献公之十六年，赵夙为御，毕万为右，以伐霍、耿、魏，灭之。以耿封赵夙，以魏封毕万，为大夫。卜偃曰：「毕万之后必大矣，万，满数也；魏，大名也。以是始赏，天开之矣，天子曰兆民，诸侯曰万民。今命之大，以从满数，其必有众。」初，毕万卜事晋，遇屯之比。辛廖占之，曰：「吉。屯固比入，吉孰大焉，其必蕃昌。」

晋献公十六年，赵夙担任车御，毕万担任车右，随军攻伐霍、耿、魏三国，将其灭掉。献公以耿地封赵夙，以魏地封毕万，任为大夫。占卜者卜偃说：「毕万的后代必然强大。'万'是满数，'魏'是大名，以此作为起始封赏，是上天为他开创基业。天子称其民为兆民，诸侯称其民为万民。如今封命之大，正符合满数之义，他的后代必然人众兴旺。」当初毕万卜问入仕晋国之事，得屯卦之比卦。辛廖为之占断，说：「吉。屯卦象坚固，比卦象入附，如此吉兆还有什么能超过它，他的后代必然繁荣昌盛。」

毕万封十一年，晋献公卒，四子争更立，晋乱。而毕万之世弥大，从其国名为魏氏。生武子。魏武子以魏诸子事晋公子重耳。晋献公之二十一年，武子从重耳出亡。十九年反，重耳立为晋文公，而令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，列为大夫，治于魏。生悼子。

毕万受封十一年后，晋献公去世，四个儿子争相继位，晋国大乱。而毕万这一支系越来越强大，子孙遂以所封国名魏为氏。毕万生魏武子。魏武子以魏氏家臣的身份侍奉晋公子重耳。晋献公二十一年，魏武子随重耳出走流亡。流亡十九年后归国，重耳即位为晋文公，命魏武子继承魏氏的旧封，列为大夫，治理魏地。魏武子生魏悼子。

魏悼子徙治霍。生魏绛。

魏悼子将治所迁移到霍地。魏悼子生魏绛。

魏绛事晋悼公。悼公三年，会诸侯。悼公弟杨干乱行，魏绛僇辱杨干。悼公怒曰：「合诸侯以为荣，今辱吾弟！」将诛魏绛。或说悼公，悼公止。卒任魏绛政，使和戎、翟，戎、翟亲附。悼公之十一年，曰：「自吾用魏绛，八年之中，九合诸侯，戎、翟和，子之力也。」赐之乐，三让，然后受之。徙治安邑。魏绛卒，谥为昭子。生魏嬴。嬴生魏献子。

魏绛侍奉晋悼公。悼公三年，会合诸侯。悼公的弟弟杨干在军队行列中扰乱队形，魏绛依法羞辱惩处了杨干。悼公大怒说：「会合诸侯是为了光耀国威，如今你却羞辱我的弟弟！」要杀魏绛。有人劝说悼公，悼公才作罢。最终悼公委以魏绛国政，让他去和解戎、翟，戎、翟部族都亲附归顺。悼公十一年时说：「自从我任用魏绛，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，戎、翟与我和睦，这都是你的功劳。」赏赐给他乐器，魏绛三次推让，然后才接受。后将治所迁至安邑。魏绛去世，谥号昭子。生魏嬴。魏嬴生魏献子。

献子事晋昭公。昭公卒而六卿强，公室卑。

魏献子侍奉晋昭公。昭公去世后，六卿势力强盛，晋国公室衰弱。

晋顷公之十二年，韩宣子老，魏献子为国政。晋宗室祁氏、羊舌氏相恶，六卿诛之，尽取其邑为十县，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。献子与赵简子、中行文子、范献子并为晋卿。

晋顷公十二年，韩宣子年老，魏献子主持国政。晋国宗室祁氏、羊舌氏相互倾轧，六卿将其诛灭，尽取其封邑分为十县，六卿各自任命自己的儿子担任其大夫。魏献子与赵简子、中行文子、范献子并列为晋卿。

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。后四岁，赵简子以晋阳之乱也，而与韩、魏共攻范、中行氏。魏献子生魏侈。魏侈与赵鞅共攻范、中行氏。

此后十四年，孔子在鲁国担任相职。又过四年，赵简子因晋阳之乱，与韩、魏共同攻打范氏、中行氏。魏献子生魏侈。魏侈与赵鞅共同攻打范氏、中行氏。

魏侈之孙曰魏桓子，与韩康子、赵襄子共伐灭知伯，分其地。

魏侈的孙子叫魏桓子，他与韩康子、赵襄子共同出兵消灭了知伯，瓜分了知伯的土地。

桓子之孙曰文侯都。魏文侯元年，秦灵公之元年也。与韩武子、赵桓子、周威王同时。

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，都城在魏地。魏文侯元年，正是秦灵公元年。同时在位的还有韩武子、赵桓子和周威王。

六年，城少梁。十三年，使子击围繁、庞，出其民。十六年，伐秦，筑临晋元里。

六年，修筑少梁城。十三年，派太子击围攻繁、庞二城，驱逐其民。十六年，攻伐秦国，筑临晋、元里二城。

十七年，伐中山，使子击守之，赵仓唐傅之。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，引车避，下谒。田子方不为礼。子击因问曰：「富贵者骄人乎？且贫贱者骄人乎？」子方曰：「亦贫贱者骄人耳。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，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。贫贱者，行不合，言不用，则去之楚、越，若脱屣然，柰何其同之哉！」子击不怿而去。西攻秦，至郑而还，筑雒阴、合阳。

十七年，攻伐中山，派太子击留守，以赵仓唐为太子傅。太子击在朝歌途中遇见文侯的老师田子方，太子立即驾车避让，下车行礼问候。田子方却不还礼。太子击便问道：「是富贵者对人骄傲，还是贫贱者对人骄傲？」田子方说：「当然是贫贱者对人骄傲。诸侯若对人骄傲就会失去国家，大夫若对人骄傲就会失去家业。贫贱之人，行为不合就离去，言语不被采纳就离去，去楚、越之地，就如脱掉鞋子一样轻松，怎么能与富贵者相提并论呢！」太子击不悦而去。文侯向西攻打秦国，进至郑地后撤兵，筑雒阴、合阳二城。

二十二年，魏、赵、韩列为诸侯。

二十二年，魏、赵、韩被正式列为诸侯。

二十四年，秦伐我，至阳狐。

二十四年，秦国进攻魏国，兵至阳狐。

二十五年，子击生子罃。

二十五年，太子击生下儿子罃（即后来的魏惠王）。

文侯受子夏经艺，客段干木，过其闾，未尝不轼也。秦尝欲伐魏，或曰：「魏君贤人是礼，国人称仁，上下和合，未可图也。」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。

魏文侯向子夏学习经艺，以宾客之礼待段干木，每次经过段干木所住的里巷，必定在车上俯身致敬。秦国曾想攻伐魏国，有人说：「魏君以礼对待贤人，国人都称赞他仁德，上下和睦，现在不可图谋魏国。」魏文侯因此在诸侯中赢得了美名。

任西门豹守邺，而河内称治。

任用西门豹镇守邺城，河内之地因此被称为治理得当。

魏文侯谓李克曰：「先生尝教寡人曰『家贫则思良妻，国乱则思良相』。今所置非成则璜，二子何如？」李克对曰：「臣闻之，卑不谋尊，疏不谋戚。臣在阙门之外，不敢当命。」文侯曰：「先生临事勿让。」李克曰：「君不察故也。居视其所亲，富视其所与，达视其所举，穷视其所不为，贫视其所不取，五者足以定之矣，何待克哉！」文侯曰：「先生就舍，寡人之相定矣。」李克趋而出，过翟璜之家。翟璜曰：「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，果谁为之？」李克曰：「魏成子为相矣。」翟璜忿然作色曰：「以耳目之所睹记，臣何负于魏成子？西河之守，臣之所进也。君内以邺为忧，臣进西门豹。君谋欲伐中山，臣进乐羊。中山以拔，无使守之，臣进先生。君之子无傅，臣进屈侯鲋。臣何以负于魏成子！」李克曰：「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，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？君问而置相『非成则璜，二子何如』？克对曰：『君不察故也。居视其所亲，富视其所与，达视其所举，穷视其所不为，贫视其所不取，五者足以定之矣，何待克哉！』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。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？魏成子以食禄千钟，什九在外，什一在内，是以东得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。此三人者，君皆师之。子之所进五人者，君皆臣之。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？」翟璜逡巡再拜曰：「璜，鄙人也，失对，愿卒为弟子。」

魏文侯对李克说：「先生曾教导我说『家贫则思良妻，国乱则思良相』。现在要选择的相国不是魏成子就是翟璜，这两人你看怎么样？」李克回答：「臣听说，卑者不谋及尊者的事，疏者不谋及亲者的事。臣在宫门之外，不敢奉命评断。」文侯说：「先生临事不必推辞。」李克说：「是君主您没有仔细观察的缘故。平居时看他所亲近的是何人，富贵时看他所资助的是何人，显达时看他所举荐的是何人，穷困时看他所不肯做的是何事，贫贱时看他所不肯取的是何物，这五点足以判断了，何须等待我李克来说？」文侯说：「先生请回馆舍，寡人的相国已经定了。」李克快步走出，经过翟璜家。翟璜问：「今日听说君主召见先生是为了商议选相，究竟定了谁？」李克说：「魏成子要做相国了。」翟璜忿然变色道：「以我耳目所见所闻，我哪里比魏成子差？西河郡守的人选，是我举荐的；君主以邺城内政为忧，是我举荐了西门豹；君主谋划攻打中山，是我举荐了乐羊；中山攻克后无人镇守，是我举荐了先生；君主的儿子缺少师傅，是我举荐了屈侯鲋。我哪里比魏成子差！」李克说：「你向君主言及我，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以求高官吗？君主问我选相之事，说『不是魏成子就是翟璜，这两人你看怎么样』。我回答说：『是君主您没有仔细观察的缘故。平居时看他所亲近的是何人，富贵时看他所资助的是何人，显达时看他所举荐的是何人，穷困时看他所不肯做的是何事，贫贱时看他所不肯取的是何物，这五点足以判断，何须等待我李克来说！』因此才知道魏成子当为相国。况且你怎能与魏成子相比？魏成子食禄千钟，十分之九用于外求贤人，十分之一留作家用，因此东方得到了卜子夏、田子方、段干木。这三人，君主都以师礼对待他们。你所举荐的那五人，君主都以臣礼使用他们。你怎能与魏成子相比呢？」翟璜迟疑片刻，再拜道：「我翟璜是鄙陋之人，说错了话，愿从此拜先生为师。」

二十六年，虢山崩，壅河。

二十六年，虢山崩塌，堵塞了黄河。

三十二年，伐郑。城酸枣。败秦于注。三十五年，齐伐取我襄陵。三十六年，秦侵我阴晋。

三十二年，攻伐郑国。修筑酸枣城。在注地击败秦军。三十五年，齐国攻伐，夺取我襄陵。三十六年，秦国侵犯我阴晋。

三十八年，伐秦，败我武下，得其将识。是岁，文侯卒，子击立，是为武侯。

三十八年，秦国攻伐，在武下击败我军，俘获了秦将识。这一年，文侯去世，太子击即位，是为魏武侯。

魏武侯元年，赵敬侯初立，公子朔为乱，不胜，奔魏，与魏袭邯郸，魏败而去。

魏武侯元年，赵敬侯刚刚即位，公子朔发动叛乱，未能成功，逃奔魏国，联合魏国袭击邯郸，魏军失败而退。

二年，城安邑、王垣。

二年，修筑安邑城和王垣城。

七年，伐齐，至桑丘。九年，翟败我于浍。使吴起伐齐，至灵丘。齐威王初立。

七年，攻伐齐国，兵至桑丘。九年，翟人在浍水击败我军。派吴起攻伐齐国，兵至灵丘。这一年，齐威王刚刚即位。

十一年，与韩、赵三分晋地，灭其后。

十一年，魏与韩、赵三家正式瓜分晋国土地，并消灭了晋国的后裔。

十三年，秦献公县栎阳。十五年，败赵北蔺。

十三年，秦献公将栎阳设为县。十五年，在北蔺击败赵军。

十六年，伐楚，取鲁阳。武侯卒，子罃立，是为惠王。

十六年，攻伐楚国，夺取鲁阳。武侯去世，儿子罃即位，是为魏惠王。

惠王元年，初，武侯卒也，子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。公孙颀自宋入赵，自赵入韩，谓韩懿侯曰：「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，君亦闻之乎？今魏罃得王错，挟上党，固半国也。因而除之，破魏必矣，不可失也。」懿侯说，乃与赵成侯合军并兵以伐魏，战于浊泽，魏氏大败，魏君围。赵谓韩曰：「除魏君，立公中缓，割地而退，我且利。」韩曰：「不可。杀魏君，人必曰暴；割地而退，人必曰贪。不如两分之。魏分为两，不强于宋、卫，则我终无魏之患矣。」赵不听。韩不说，以其少卒夜去。惠王之所以身不死，国不分者，二家谋不和也。若从一家之谋，则魏必分矣。故曰「君终无适子，其国可破也」。

魏惠王元年。起初，武侯去世时，公子罃与公中缓争夺太子之位。公孙颀从宋国进入赵国，再从赵国进入韩国，对韩懿侯说：「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，您也听说了吗？现在魏罃得到了王错，控制上党，已经掌握了半个国家。趁此机会除掉他，必能击破魏国，此机不可失。」懿侯深以为然，便与赵成侯合兵共同攻打魏国，在浊泽大战，魏军大败，魏君被围。赵国对韩国说：「除掉魏君，立公中缓，割地后撤，我们可以得利。」韩国说：「不行。杀了魏君，人们必说我们残暴；割地撤兵，人们必说我们贪婪。不如将魏国一分为二。魏国分成两半，就不会比宋、卫更强，那么我们就永远没有来自魏国的祸患了。」赵国不听。韩国不悦，率领少量军队趁夜离去。惠王之所以能保住性命、国家不被瓜分，正是因为两家的谋议不能统一。若两家从一家之谋，魏国必然分裂。所以说「君主无嫡子，国家就可能被打垮」。

二年，魏败韩于马陵，败赵于怀。三年，齐败我观。五年，与韩会宅阳。城武堵。为秦所败。六年，伐取宋仪台。九年，伐败韩于浍。与秦战少梁，虏我将公孙痤，取庞。秦献公卒，子孝公立。

二年，魏在马陵击败韩军，在怀地击败赵军。三年，齐军在观地击败我军。五年，与韩国在宅阳会盟。修筑武堵城。被秦军击败。六年，攻占宋国仪台。九年，在浍水攻败韩军。与秦国在少梁交战，俘虏了我方将领公孙痤，秦占取庞地。秦献公去世，儿子孝公即位。

十年，伐取赵皮牢。彗星见。十二年，星昼坠，有声。

十年，攻伐赵国，夺取皮牢。彗星出现。十二年，白昼有星陨落，有声响。

十四年，与赵会鄗。十五年，鲁、卫、宋、郑君来朝。十六年，与秦孝公会（社）［杜］平。侵宋黄池，宋复取之。

十四年，与赵国在鄗地会盟。十五年，鲁、卫、宋、郑等国君主来朝见。十六年，与秦孝公在杜平会盟。侵占宋国黄池，宋国后来又夺回。

十七年，与秦战元里，秦取我少梁。围赵邯郸。十八年，拔邯郸。赵请救于齐，齐使田忌、孙膑救赵，败魏桂陵。

十七年，与秦国在元里交战，秦国夺取了我少梁。包围赵国邯郸。十八年，攻克邯郸。赵国向齐国求救，齐国派田忌、孙膑救援赵国，在桂陵大败魏军。

十九年，诸侯围我襄陵。筑长城，塞固阳。

十九年，诸侯联军包围我方的襄陵。修筑长城，封堵固阳。

二十年，归赵邯郸，与盟漳水上。二十一年，与秦会彤。赵成侯卒。二十八年，齐威王卒。中山君相魏。

二十年，将邯郸归还赵国，双方在漳水之上结盟。二十一年，与秦国在彤地会盟。赵成侯去世。二十八年，齐威王去世。中山君出任魏国相国。

三十年，魏伐赵，赵告急齐。齐宣王用孙子计，救赵击魏。魏遂大兴师，使庞涓将，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。过外黄，外黄徐子谓太子曰：「臣有百战百胜之术。」太子曰：「可得闻乎？」客曰：「固愿效之。」曰：「太子自将攻齐，大胜并莒，则富不过有魏，贵不益为王。若战不胜齐，则万世无魏矣。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。」太子曰：「诺，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。」客曰：「太子虽欲还，不得矣。彼劝太子战攻，欲啜汁者众。太子虽欲还，恐不得矣。」太子因欲还，其御曰：「将出而还，与北同。」太子果与齐人战，败于马陵。齐虏魏太子申，杀将军涓，军遂大破。

三十年，魏国攻伐赵国，赵国向齐国告急求援。齐宣王采用孙子（孙膑）的计策，救援赵国，反击魏军。魏国于是大规模兴兵，派庞涓为将，令太子申担任上将军。经过外黄时，外黄的徐子对太子说：「臣有百战百胜之术。」太子说：「可以听听吗？」客人说：「本就愿意献上。」说道：「太子亲自率军攻打齐国，大胜而并吞莒地，那财富不过还是拥有魏国，尊贵也不会超过做一个王。若是战败于齐国，则魏国万世无存了。这就是臣的百战百胜之术。」太子说：「好，请一定遵从您的话，就此回军。」客人说：「太子虽然想回，却已不可能了。那些劝说太子出战的人，是想从中捞取好处的众多人。太子虽然想回，恐怕已经走不成了。」太子于是想要撤回，他的车御说：「将出而还，与败逃无异。」太子果然与齐军交战，在马陵大败。齐军俘虏了魏太子申，杀死了将军庞涓，魏军于是全军覆没。

三十一年，秦、赵、齐共伐我，秦将商君诈我将军公子卬而袭夺其军，破之。秦用商君，东地至河，而齐、赵数破我，安邑近秦，于是徙治大梁。以公子赫为太子。

三十一年，秦、赵、齐共同攻伐魏国，秦将商君（商鞅）以欺诈手段骗取了魏将公子卬，袭夺其军队，将其击破。秦国任用商君，东部疆界推进到黄河。而齐、赵多次击败我军，安邑又近于秦国，于是将都城迁至大梁。以公子赫为太子。

三十三年，秦孝公卒，商君亡秦归魏，魏怒，不入。三十五年，与齐宣王会平阿南。

三十三年，秦孝公去世，商君从秦国逃亡欲归魏国，魏国愤恨于他，不接纳他。三十五年，与齐宣王在平阿之南会盟。

惠王数被于军旅，卑礼厚币以招贤者。邹衍、淳于髡、孟轲皆至梁。梁惠王曰：「寡人不佞，兵三折于外，太子虏，上将死，国以空虚，以羞先君宗庙社稷，寡人甚丑之，叟不远千里，辱幸至獘邑之廷，将何利吾国？」孟轲曰：「君不可以言利若是。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，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，上下争利，国则危矣。为人君，仁义而已矣，何以利为！」

魏惠王屡遭兵败，便以谦卑的礼仪和丰厚的财物招揽贤才。邹衍、淳于髡、孟轲都来到大梁。梁惠王说：「寡人才能不足，对外战争屡遭失败，太子被俘，上将阵亡，国家因此空虚，令先君的宗庙社稷蒙羞，寡人深以为耻。老先生不远千里，屈尊降临到我这败落之邑，将用什么来使我国获益？」孟轲说：「君主不可以如此言利。君主求利，则大夫也求利，大夫求利则庶人也求利，上下争利，国家就危险了。身为国君，讲仁义就够了，何必谈利呢！」

三十六年，复与齐王会甄。是岁，惠王卒，子襄王立。

三十六年，再次与齐王在甄地会面。这一年，惠王去世，儿子襄王即位。

襄王元年，与诸侯会徐州，相王也。追尊父惠王为王。

魏襄王元年，在徐州与诸侯会盟，各国互相尊称为王。追尊父惠王为王。

五年，秦败我龙贾军四万五千于雕阴，围我焦、曲沃。予秦河西之地。

五年，秦国在雕阴击败我龙贾率领的军队四万五千人，包围了我方的焦、曲沃两城。将河西之地割让给秦国。

六年，与秦会应。秦取我汾阴、皮氏、焦。魏伐楚，败之陉山。七年，魏尽入上郡于秦。秦降我蒲阳。八年，秦归我焦、曲沃。

六年，与秦国在应地会盟。秦国夺取了我汾阴、皮氏、焦等地。魏国攻伐楚国，在陉山击败楚军。七年，魏将全部上郡之地献给秦国。秦国攻克我蒲阳，使之降附。八年，秦国将焦、曲沃归还给我国。

十二年，楚败我襄陵。诸侯执政与秦相张仪会啮桑。十三年，张仪相魏。魏有女子化为丈夫。秦取我曲沃、平周。

十二年，楚军在襄陵击败我军。各诸侯国执政大臣与秦相张仪在啮桑会盟。十三年，张仪出任魏国相国。魏国有一女子变成了男人。秦国夺取了我曲沃、平周两地。

十六年，襄王卒，子哀王立。张仪复归秦。

十六年，襄王去世，儿子哀王即位。张仪离魏回归秦国。

哀王元年，五国共攻秦，不胜而去。

哀王元年，五国联合共同攻打秦国，未能获胜而退兵。

二年，齐败我观津。五年，秦使樗里子伐取我曲沃，走犀首岸门。六年，秦（求）［来］立公子政为太子。与秦会临晋。七年，攻齐。与秦伐燕。

二年，齐军在观津击败我军。五年，秦派樗里子攻伐，夺取我曲沃，并在岸门击走犀首（公孙衍）。六年，秦来立公子政为魏国太子。与秦国在临晋会盟。七年，攻打齐国。与秦国共同攻伐燕国。

八年，伐卫，拔列城二。卫君患之。如耳约斩赵，赵分而为二，所以不亡者，魏为从主也。今卫已迫亡，将西请事于秦。与其以秦醳卫，不如以魏醳卫，见卫君曰：「请罢魏兵，免成陵君可乎？」卫君曰：「先生果能，孤请世世以卫事先生。」如耳见成陵君曰：「昔者魏伐赵，断羊肠，拔阏与，卫之德魏必终无穷。」成陵君曰：「诺。」如耳见魏王曰：「臣有谒于卫。卫故周室之别也，其称小国，多宝器。今国迫于难而宝器不出者，其心以为攻卫醳卫不以王为主，故宝器虽出必不入于王也。臣窃料之，先言醳卫者必受卫者也。」如耳出，成陵君入，以其言见魏王。魏王听其说，罢其兵，免成陵君，终身不见。

八年，攻伐卫国，攻取了数座城邑。卫君深以为忧。如耳曾谋划斩断赵国，使赵国一分为二，赵国之所以没有灭亡，是因为魏国是合纵的盟主。如今卫国已濒临灭亡，将要向西请求侍奉秦国。与其让秦国来释放卫国，不如让魏国来释放卫国。如耳便去见卫君说：「我请求撤退魏军，免去成陵君的职务，可以吗？」卫君说：「先生若真能做到，我愿世世代代以卫国之力侍奉先生。」如耳又去见成陵君说：「当年魏国攻打赵国，截断羊肠坂，攻克阏与，卫国对魏国的感激之情必将永无止境。」成陵君说：「好。」如耳又去见魏王说：「臣有事要为卫国说情。卫国本是周室的分支，自称小国，藏有许多宝器。如今国家遭到危难而宝器不肯献出，是因为他们心想，攻打卫国又释放卫国，这件事并非以大王为主导，所以宝器即使献出也必然不会归于大王。臣私下揣测，最先开口放卫国的人，才是最终能得到卫国献宝的人。」如耳退出，成陵君进见，以同样的说辞见于魏王。魏王听信了他的说辞，撤退了军队，罢免了成陵君，此后终身不再召见成陵君。

九年，与秦王会临晋。张仪、魏章皆归于魏。魏相田需死，楚害张仪、犀首、薛公。楚相昭鱼谓苏代曰：「田需死，吾恐张仪、犀首、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。」代曰：「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？」昭鱼曰：「吾欲太子之自相也。」代曰：「请为君北，必相之。」昭鱼曰：「柰何？」对曰：「君其为梁王，代请说君。」昭鱼曰：「柰何？」对曰：「代也从楚来，昭鱼甚忧，曰：『田需死，吾恐张仪、犀首、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。』代曰：『梁王，长主也，必不相张仪。张仪相，必右秦而左魏。犀首相，必右韩而左魏。薛公相，必右齐而左魏。梁王，长主也，必不便也。』王曰：『然则寡人孰相？』代曰：『莫若太子之自相。太子之自相，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，皆将务以其国事魏，欲得丞相玺也。以魏之强，而三万乘之国辅之，魏必安矣。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。』」遂北见梁王，以此告之。太子果相魏。

九年，与秦王在临晋会盟。张仪、魏章都从秦国回到魏国。魏国相国田需去世，楚国担忧张仪、犀首、薛公中有一人会出任魏相。楚相昭鱼对苏代说：「田需死了，我担心张仪、犀首、薛公中会有一人出任魏国相国。」苏代说：「那么您希望谁来做相国对楚国有利？」昭鱼说：「我希望太子自己出任相国。」苏代说：「请让我北上，一定让太子做相国。」昭鱼说：「怎么做？」苏代说：「您假扮成梁王的样子，我来演练说辞。」昭鱼说：「怎么说？」苏代说：「我从楚国来，昭鱼非常忧虑，说：『田需死了，我担心张仪、犀首、薛公中有一人出任魏国相国。』我说：『梁王是个有远见的君主，必然不会任用张仪为相。张仪为相，必然右秦而轻魏；犀首为相，必然右韩而轻魏；薛公为相，必然右齐而轻魏。梁王是个有远见的君主，必然觉得这样不合适。』王问：『那么寡人该用谁为相？』我说：『不如太子自己出任相国。太子自己为相，那三人就都会认为太子不是长期的相国人选，都将争着以本国之事侍奉魏国，希望得到丞相大印。以魏国之强，又有三个万乘之国辅佐，魏国必然安定。所以说不如太子自己出任相国。』」于是苏代北上见梁王，以此言相告。太子果然出任了魏国相国。

十年，张仪死。十一年，与秦武王会应。十二年，太子朝于秦。秦来伐我皮氏，未拔而解。十四年，秦来归武王后。十六年，秦拔我蒲反、阳晋、封陵。十七年，与秦会临晋。秦予我蒲反。十八年，与秦伐楚。二十一年，与齐、韩共败秦军函谷。

十年，张仪去世。十一年，与秦武王在应地会盟。十二年，太子朝见秦王后回国。秦军来攻我皮氏，未能攻克便撤兵。十四年，秦国将武王后送回魏国。十六年，秦军攻拔我蒲反、阳晋、封陵三地。十七年，与秦国在临晋会盟，秦将蒲反归还给我方。十八年，与秦国共同攻伐楚国。二十一年，与齐、韩共同在函谷关击败秦军。

二十三年，秦复予我河外及封陵为和。哀王卒，子昭王立。

二十三年，秦国再次将河外及封陵之地归还魏国以求和。哀王去世，儿子昭王即位。

昭王元年，秦拔我襄城。二年，与秦战，我不利。三年，佐韩攻秦，秦将白起败我军伊阙二十四万。六年，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。芒卯以诈重。七年，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。八年，秦昭王为西帝，齐泯王为东帝，月馀，皆复称王归帝。九年，秦拔我新垣、曲阳之城。

昭王元年，秦军攻拔我襄城。二年，与秦国交战，我方不利。三年，协助韩国攻打秦国，秦将白起在伊阙击败我军二十四万。六年，将河东之地方圆四百里割让给秦国。芒卯凭借欺诈手段声望大增。七年，秦军攻拔我大小城邑六十一座。八年，秦昭王自称西帝，齐湣王自称东帝，过了一个多月，两人都放弃帝号，重新称王。九年，秦军攻拔我新垣、曲阳两城。

十年，齐灭宋，宋王死我温。十二年，与秦、赵、韩、燕共伐齐，败之济西，泯王出亡。燕独入临灾。与秦王会西周。

十年，齐国灭宋，宋王死于我魏国温地。十二年，魏与秦、赵、韩、燕共同攻打齐国，在济西击败齐军，齐湣王出逃亡命。燕国单独进入临淄。魏与秦王在西周会盟。

十三年，秦拔我安城。兵到大梁，去。十八年，秦拔郢，楚王徙陈。

十三年，秦军攻拔我安城，兵锋直至大梁城下，后撤兵。十八年，秦军攻拔楚国郢都，楚王迁都于陈。

十九年，昭王卒，子安厘王立。

十九年，昭王去世，儿子安厘王即位。

安厘王元年，秦拔我两城。二年，又拔我二城，军大梁下，韩来救，予秦温以和。三年，秦拔我四城，斩首四万。四年，秦破我及韩、赵，杀十五万人，走我将芒卯。魏将段干子请予秦南阳以和。苏代谓魏王曰：「欲玺者段干子也，欲地者秦也。今王使欲地者制玺，使欲玺者制地，魏氏地不尽则不知已。且夫以地事秦，譬犹抱薪救火，薪不尽，火不灭。」王曰：「是则然也。虽然，事始已行，不可更矣。」对曰：「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，便则食，不便则止矣。今王曰『事始已行，不可更』，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？」

安厘王元年，秦军攻拔我两座城。二年，又攻拔我两座城，大军驻扎于大梁城下，韩国来援，以温地献秦求和。三年，秦军攻拔我四座城，斩首四万。四年，秦军击破我国及韩、赵，杀死十五万人，追走了我将芒卯。魏将段干子请求以南阳献秦求和。苏代对魏王说：「想要大印（相位）的是段干子，想要土地的是秦国。现在大王让想要土地的人来掌控大印，让想要大印的人来划割土地，魏国的土地不割尽就不会停止啊。而且用土地侍奉秦国，就如同抱着柴薪救火，柴薪不尽，火就不会熄灭。」魏王说：「这话确实有道理。即便如此，事已开头，难以更改了。」苏代回答说：「大王难道没见过赌博中贵重骰子的作用吗，方便则取，不方便则止。如今大王说『事情已经开头，不可更改』，为何大王的智谋还不如一颗骰子呢？」

九年，秦拔我怀。十年，秦太子外质于魏死。十一年，秦拔我郪丘。

九年，秦军攻拔我怀城。十年，秦国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死去。十一年，秦军攻拔我郪丘。

秦昭王谓左右曰：「今时韩、魏与始孰强？」对曰：「不如始强。」王曰：「今时如耳、魏齐与孟尝、芒卯孰贤？」对曰：「不如。」王曰：「以孟尝、芒卯之贤，率强韩、魏以攻秦，犹无柰寡人何也。今以无能之如耳、魏齐而率弱韩、魏以伐秦，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。」左右皆曰：「甚然。」中旗冯琴而对曰：「王之料天下过矣。当晋六卿之时，知氏最强，灭范、中行，又率韩、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，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，不湛者三版。知伯行水，魏桓子御，韩康子为参乘。知伯曰：『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，乃今知之。』汾水可以灌安邑，绛水可以灌平阳。魏桓子肘韩康子，韩康子履魏桓子，肘足接于车上，而知氏地分，身死国亡，为天下笑。今秦兵虽强，不能过知氏；韩、魏虽弱，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。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，愿王之勿易也！」于是秦王恐。

秦昭王对左右说：「如今韩、魏与当年相比哪个更强？」左右回答：「不如当年强。」秦王又问：「如今的如耳、魏齐与当年的孟尝、芒卯相比哪个更贤能？」左右回答：「不如。」秦王说：「以孟尝、芒卯的贤能，率领强盛的韩、魏来攻打秦国，尚且拿寡人没有办法。如今以无能的如耳、魏齐，率领衰弱的韩、魏来攻打秦国，他们拿寡人没有办法也是显而易见的了。」左右都说：「确实如此。」中旗靠着琴站起来回答说：「大王对天下形势的判断失误了。当年晋国六卿之时，知氏最为强大，灭掉范氏、中行氏，又率领韩、魏两军包围赵襄子于晋阳，决开晋水灌淹晋阳城，城墙未被淹没的仅余三版之高。知伯乘舟巡视水势，魏桓子为他驾车，韩康子陪乘在侧。知伯说：『我起初不知道水竟然可以灭亡人的国家，如今才知道了。汾水可以灌淹安邑，绛水可以灌淹平阳。』魏桓子暗中用肘触碰韩康子，韩康子在车上用脚踏了一下魏桓子，车上肘足相触示意，于是知氏土地被瓜分，身死国亡，被天下人耻笑。如今秦国军队虽然强大，不能超过知氏；韩、魏虽然衰弱，尚比当年被困于晋阳城下时强。现在正是该用肘足暗示的时候，希望大王不要轻视他们！」于是秦王大为惧怕。

齐、楚相约而攻魏，魏使人求救于秦，冠盖相望也，而秦救不至。魏人有唐雎者，年九十馀矣，谓魏王曰：「老臣请西说秦王，令兵先臣出。」魏王再拜，遂约车而遣之。唐雎到，入见秦王。秦王曰：「丈人芒然乃远至此，甚苦矣！夫魏之来求救数矣，寡人知魏之急已。」唐雎对曰：「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，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。夫魏，一万乘之国也，然所以西面而事秦，称东藩，受冠带，祠春秋者，以秦之强足以为与也。今齐、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，而秦救不发，亦将赖其未急也。使之大急，彼且割地而约从，王尚何救焉？必待其急而救之，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强二敌之齐、楚，则王何利焉？」于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。魏氏复定。

齐、楚相约共同攻打魏国，魏国派人赴秦求救，使者络绎不绝，但秦国援兵却迟迟不来。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，已年过九十，对魏王说：「老臣请求西往游说秦王，让秦兵先于老臣出发。」魏王再次向他行礼，随即备车遣他出发。唐雎到了秦国，入宫面见秦王。秦王说：「老先生不辞辛劳远道而来，真是辛苦了！魏国来求救已经多次，寡人已知魏国的危急处境。」唐雎回答说：「大王已知魏国危急却不发兵救援，臣私下认为您手下出谋划策之臣都是无能之辈。魏国是一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，它之所以面朝西方侍奉秦国，自称东方藩属，接受秦国冠带礼制，春秋祭祀效忠，都是因为秦国强大，足以作为它的依靠。如今齐、楚的军队已经聚合于魏国郊野，而秦国援兵不发，也是仗着魏国尚未极度危急。一旦危急到了极点，魏国就会割地约从，投向其他国家，大王届时还去救什么呢？必须等它极危急了才去救，这是失去一个东方藩属魏国，而增强两个敌国齐、楚的势力，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？」于是秦昭王急忙发兵救援魏国。魏国于是转危为安。

赵使人谓魏王曰：「为我杀范痤，吾请献七十里之地。」魏王曰：「诺。」使吏捕之，围而未杀。痤因上屋骑危，谓使者曰：「与其以死痤市，不如以生痤市。有如痤死，赵不予王地，则王将柰何？故不若与先定割地，然后杀痤。」魏王曰：「善。」痤因上书信陵君曰：「痤，故魏之免相也，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，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，则君且柰何？」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。

赵国派人对魏王说：「替我们杀掉范痤，我愿献上七十里的土地。」魏王说：「好。」派官吏捉拿范痤，将其围住，但尚未杀害。范痤于是爬上屋脊险处，对使者说：「以已死的范痤作交易，不如以活着的范痤作交易。假若我死了，赵国不给大王土地，大王将如何处置？所以不如先确定割地之事，然后再杀我。」魏王说：「有道理。」范痤于是写信给信陵君说：「我范痤是魏国已被免职的旧相国，赵国用土地来买我的性命，魏王接受了这个条件。倘若将来强秦也要仿效赵国这样的做法，向魏索要君侯您，那时君侯将怎么办？」信陵君向魏王进言，将范痤放了出去。

魏王以秦救之故，欲亲秦而伐韩，以求故地。无忌谓魏王曰：

魏王因秦国曾来救援的缘故，想要亲附秦国而攻伐韩国，以夺回旧日失地。公子无忌（信陵君）对魏王说：

秦与戎翟同俗，有虎狼之心，贪戾好利无信，不识礼义德行。茍有利焉，不顾亲戚兄弟，若禽兽耳，此天下之所识也，非有所施厚积德也。故太后母也，而以忧死；穰侯舅也，功莫大焉，而竟逐之；两弟无罪，而再夺之国。此于亲戚若此，而况于仇雠之国乎？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，臣甚惑之。而王不识则不明，群臣莫以闻则不忠。

秦国与戎狄风俗相同，有虎狼一般的野心，贪残暴戾、唯利是图、无信无义，不懂礼义德行。只要有利可图，便不顾亲戚兄弟，就如同禽兽一般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，并非秦国真的有所施恩积德。所以太后是秦王的母亲，却因忧愤而死；穰侯是秦王的舅父，功劳最大，却最终被驱逐；两个弟弟无罪，却两度被夺去封国。对待自己的亲属都如此，何况对仇敌之国呢？如今大王要与秦国共同攻打韩国，这只会让秦国的威胁更近，臣深感困惑。大王若不能认清这一点就是不明智，群臣若不向大王陈说就是不忠。

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，内有大乱，外交强秦魏之兵，王以为不亡乎？韩亡，秦有郑地，与大梁邺，王以为安乎？王欲得故地，今负强秦之亲，王以为利乎？

如今韩国以一个女子辅佐一个懦弱的君主，国内大乱，国外又面临强秦与魏国的军事压力，大王以为韩国不会灭亡吗？韩国灭亡之后，秦国占有郑地，直与大梁、邺城相邻，大王以为魏国还能安全吗？大王想要夺回旧地，如今却背弃强秦的友谊，大王以为这是有利的吗？

秦非无事之国也，韩亡之后必将更事，更事必就易与利，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。是何也？夫越山逾河，绝韩上党而攻强赵，是复阏与之事，秦必不为也。若道河内，倍邺、朝歌，绝漳滏水，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，是知伯之祸也，秦又不敢。伐楚，道涉谷，行三千里。而攻冥阸之塞，所行甚远，所攻甚难，秦又不为也。若道河外，倍大梁，右（蔡左）［上蔡］、召陵，与楚兵决于陈郊，秦又不敢。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，又不攻卫与齐矣。

秦国并非无事可做的国家，韩国灭亡之后秦国必然转而寻求新的目标，寻求新目标必然趋向容易而有利之处，趋向容易而有利之处必然不去攻打楚国和赵国了。这是为何？越山渡河，截断韩国上党再去攻打强赵，那是重蹈阏与之战的覆辙，秦国必定不会这样做。若走河内之道，背对邺城、朝歌，截断漳水、滏水，与赵军在邯郸郊外决战，那是知伯的祸端，秦国同样不敢。攻打楚国，须经过深山涉谷，行军三千里，去攻打冥阸险塞，路途极远，攻克极难，秦国也不会这样做。若走河外之道，背对大梁，向右经过上蔡、召陵，与楚军在陈郊决战，秦国又不敢。所以说秦国必然不去攻打楚国和赵国，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。

夫韩亡之后，兵出之日，非魏无攻已。秦固有怀、茅、邢丘，城垝津以临河内，河内共、汲必危；有郑地，得垣雍，决荧泽水灌大梁，大梁必亡。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，秦之欲诛之久矣。秦叶阳、昆阳与舞阳邻，听使者之恶之，随安陵氏而亡之，绕舞阳之北，以东临许，南国必危，国无害（已）［乎］？

韩国灭亡之后，秦军出兵之日，除了魏国以外再无可攻之国。秦国本已有怀、茅、邢丘等地，又修筑垝津城以控扼河内，河内的共、汲两地必然危殆；又得到郑地，再取垣雍，决荥泽之水灌淹大梁，大梁必然灭亡。大王的使臣出使时曾在秦国面前诋毁安陵氏，秦国早就想消灭安陵氏了。秦国的叶阳、昆阳与魏国的舞阳毗邻，若秦王听信使者的诋毁，顺势灭掉安陵氏，绕过舞阳北面，向东逼临许城，魏国南方必然危殆，国家难道没有危害吗？

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，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。异日者，秦在河西晋，国去梁千里，有河山以阑之，有周韩以闲之。从林乡军以至于今，秦七攻魏，五入囿中，边城尽拔，文台堕，垂都焚，林木伐，麋鹿尽，而国继以围。又长驱梁北，东至陶卫之郊，北至平监。所亡于秦者，山南山北，河外河内，大县数十，名都数百。秦乃在河西晋，去梁千里，而祸若是矣，又况于使秦无韩，有郑地，无河山而阑之，无周韩而闲之，去大梁百里，祸必由此矣。

憎恨韩国而不爱护安陵氏，这是可以的；但不担忧秦国不爱护魏国南方，这就错了。往昔，秦国在晋地的河西，国境距大梁千里之遥，中间有山河阻隔，又有周国、韩国居间相间。从林乡一战开始直至今日，秦国七次攻打魏国，五次深入苑囿腹地，边境城邑尽被攻拔，文台被摧毁，垂都被焚烧，林木被砍伐，麋鹿被斩尽，国都随之被围。又长驱直入大梁以北，东至陶、卫郊野，北至平监。魏国被秦国夺去的土地，山南山北、河外河内，大县数十，名都数百。秦国尚且还在河西晋地，距大梁千里之外，所造成的祸害已如此之重，何况将来使秦国没有了韩国阻隔，拥有郑地，没有山河阻隔，没有周、韩居间，距大梁仅百里，祸害必然由此而来。

异日者，从之不成也，楚、魏疑而韩不可得也。今韩受兵三年，秦桡之以讲，识亡不听，投质于赵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，楚、赵必集兵，皆识秦之欲无穷也，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，必不休矣。是故臣愿以从事王，王速受楚赵之约，（赵）［而］挟韩之质以存韩，而求故地，韩必效之。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，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，而又与强秦邻之祸也。

往昔，合纵之事不能成功，是因为楚、魏互相猜疑而韩国无法归附。如今韩国承受战火已三年，秦国以讲和来动摇它，韩国明知亡国之祸却不听从，将人质投送于赵国，请求为天下各国排成雁形阵列，共同阻挡秦军。楚、赵必将聚兵相助，因为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无穷无尽，不将天下各国悉数灭亡、使四海之内都臣服，必然不会罢休。因此臣希望大王以合纵之策行事。大王请速速接受楚、赵的盟约，挟持韩国质子以保全韩国，并索要旧日失地，韩国必然献出。这样的话，士卒百姓不须劳苦，旧日失地便可收回，其功效远胜于联秦共伐韩国，况且又避免了与强秦为邻的祸患。

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，此亦王之天时已。通韩上党于共、甯，使道安成，出入赋之，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。今有其赋，足以富国。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，韩必不敢反魏，是韩则魏之县也。魏得韩以为县，卫、大梁、河外必安矣。今不存韩，二周、安陵必危，楚、赵大破，卫、齐甚畏，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。

保全韩国、安定魏国从而有利于天下，这也正是大王的天时所在。打通韩国上党通往共、甯的道路，使其畅通无阻于安成，对往来之人征收赋税，这是魏国把韩国的上党当作重要质押。如今有了这笔赋税收入，足以富裕国家。韩国必然感激魏国、热爱魏国、倚重魏国、畏惧魏国，韩国必然不敢背叛魏国，这样韩国就如同魏国的郡县一般。魏国将韩国视为郡县，卫国、大梁、河外之地必然安定。如今若不保全韩国，二周、安陵必然危殆，楚、赵大败，卫、齐深为惧怕，天下各国向西奔走归附秦国，入朝称臣为时不远了。

二十年，秦围邯郸，信陵君无忌矫夺将军晋鄙兵以救赵，赵得全。无忌因留赵。二十六年，秦昭王卒。

二十年，秦军包围赵国邯郸，信陵君公子无忌假借魏王兵符，夺取将军晋鄙的兵权，率军救援赵国，赵国得以保全。公子无忌因此留在赵国，未回魏国。二十六年，秦昭王去世。

三十年，无忌归魏，率五国兵攻秦，败之河外，走蒙骜。魏太子增质于秦，秦怒，欲囚魏太子增。或为增谓秦王曰：「公孙喜固谓魏相曰『请以魏疾击秦，秦王怒，必囚增。魏王又怒，击秦，秦必伤』。今王囚增，是喜之计中也。故不若贵增而合魏，以疑之于齐、韩。」秦乃止增。

三十年，公子无忌从赵国返回魏国，率领五国军队攻打秦国，在河外大败秦军，击走蒙骜。魏太子增在秦国做人质，秦国大怒，想要拘押魏太子增。有人替太子增对秦王说：「公孙喜本来就曾对魏相说『请借魏国之力迅速攻击秦国，秦王大怒，必然拘押太子增；魏王再次大怒，攻打秦国，秦国必然受损』。如今大王拘押太子增，正中了公孙喜的计谋。所以不如善待太子增，以此拉拢魏国，使齐、韩对魏国产生疑虑。」秦国于是放弃了拘押太子增的打算。

三十一年，秦王政初立。

三十一年，秦王政刚刚即位。

三十四年，安厘王卒，太子增立，是为景泯王。信陵君无忌卒。

三十四年，安厘王去世，太子增即位，是为景泯王。信陵君公子无忌去世。

景泯王元年，秦拔我二十城，以为秦东郡。二年，秦拔我朝歌。卫徙野王。三年，秦拔我汲。五年，秦拔我垣、蒲阳、衍。十五年，景泯王卒，子王假立。

景泯王元年，秦军攻拔我二十座城，设为秦国东郡。二年，秦军攻拔我朝歌。卫国迁往野王。三年，秦军攻拔我汲城。五年，秦军攻拔我垣、蒲阳、衍等地。十五年，景泯王去世，儿子王假即位。

王假元年，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，秦王觉之。

王假元年，燕太子丹派荆轲前往刺杀秦王，秦王察觉，未遂。

三年，秦灌大梁，虏王假，遂灭魏以为郡县。

三年，秦军引水灌淹大梁，俘虏了魏王假，于是灭亡魏国，将其土地设为郡县。

太史公曰：吾适故大梁之墟，墟中人曰：「秦之破梁，引河沟而灌大梁，三月城坏，王请降，遂灭魏。」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，国削弱至于亡，余以为不然。天方令秦平海内，其业未成，魏虽得阿衡之佐，曷益乎？

太史公说：我曾亲往昔日大梁的废墟，废墟中的人说：「秦国攻破大梁，引河渠之水灌淹大梁，三个月后城墙崩溃，魏王请求投降，于是魏国灭亡。」论者都说魏国是因为不任用信陵君的缘故，国力削弱直至灭亡，我认为并非如此。上天正要让秦国平定天下，这一大业尚未完成，魏国即使得到伊尹、吕尚那样的辅佐，又有什么用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