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 · 第 39 卷

世家·晋世家

其 一

唐叔虞的身世与得名

晋唐叔虞者,周武王子而成王弟。初,武王与叔虞母会时,梦天谓武王曰:「余命女生子,名虞,余与之唐。」及生子,文在其手曰「虞」,故遂因命之曰虞。

晋国的始祖唐叔虞,是周武王之子、周成王之弟。当初,武王与叔虞之母相会时,武王梦见上天对他说:「我命令你生一个儿子,取名叫虞,我将把唐地赐给他。」等到孩子出生,手掌上的纹路写着「虞」字,于是便依照梦中天命,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虞。

文化背景

唐叔虞:晋国始祖,周武王姬发之子,封于唐地(今山西翼城一带)。「文在其手曰虞」,古人以手纹为天命征兆,此为神话性叙事。

其 二

桐叶封唐——叔虞受封唐地

武王崩,成王立,唐有乱,周公诛灭唐。成王与叔虞戏,削桐叶为圭以与叔虞,曰:「以此封若。」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。成王曰:「吾与之戏耳。」史佚曰:「天子无戏言。言则史书之,礼成之,乐歌之。」于是遂封叔虞于唐。唐在河、汾之东,方百里,故曰唐叔虞。姓姬氏,字子于。

武王驾崩,成王即位。唐地发生叛乱,周公率兵诛灭了唐国。成王与叔虞嬉戏,削取一片桐树叶做成圭的形状送给叔虞,说:「我用这个封赐你。」太史史佚随即请求择吉日正式册封叔虞。成王说:「我不过是跟他说着玩罢了。」史佚说:「天子无戏言。君主说出的话,史官要记录下来,礼制要加以成全,乐官要歌颂传扬。」于是便将叔虞封于唐地。唐地位于黄河、汾水以东,方圆百里,因此称为唐叔虞。他姓姬,字子于。

文化背景

「削桐叶为圭」即「桐叶封弟」典故,圭为诸侯受封时所持礼器。史佚:西周著名史官,以「天子无戏言」谏成王,此语后成千古名言。

其 三

晋国早期世系——唐叔至靖侯

唐叔子燮,是为晋侯。晋侯子宁族,是为武侯。武侯之子服人,是为成侯。成侯子福,是为厉侯。厉侯之子宜臼,是为靖侯。靖侯已来,年纪可推。自唐叔至靖侯五世,无其年数。

唐叔虞之子燮,是为晋侯。晋侯之子宁族,是为武侯。武侯之子服人,是为成侯。成侯之子福,是为厉侯。厉侯之子宜臼,是为靖侯。从靖侯起,年代可以推算。从唐叔虞到靖侯共五代,没有确切的年数记载。

文化背景

唐叔虞之子燮父将国号由「唐」改为「晋」,故称晋侯。此段记晋国开国五世,因年代久远,史籍阙载。

其 四

靖侯时期与周厉王出奔、共和行政

靖侯十七年,周厉王迷惑暴虐,国人作乱,厉王出奔于彘,大臣行政,故曰「共和」。

靖侯在位第十七年,周厉王昏庸暴虐,国都民众发动叛乱,厉王出奔逃亡到彘地,由大臣共同执政,史称「共和」。

文化背景

彘:地名,今山西霍州。「共和」:公元前841年,周厉王被驱逐后,由召公、周公共同执政,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纪年的开端,史称「共和元年」。

其 五

靖侯至穆侯世系

十八年,靖侯卒,子厘侯司徒立。厘侯十四年,周宣王初立。十八年,厘侯卒,子献侯籍立。献侯十一年卒,子穆侯费王立。

靖侯在位十八年驾崩,其子厘侯司徒即位。厘侯在位第十四年,周宣王初登王位。厘侯在位十八年驾崩,其子献侯籍即位。献侯在位十一年驾崩,其子穆侯费王即位。

其 六

穆侯命子之失——师服预言晋乱

穆侯四年,取齐女姜氏为夫人。七年,伐条。生太子仇。十年,伐千亩,有功。生少子,名曰成师。晋人师服曰:「异哉,君之命子也!太子曰仇,仇者雠也。少子曰成师,成师大号,成之者也。名自命也;物自定也。今适庶名反逆,此后晋其能毋乱乎?」

穆侯在位第四年,迎娶齐国女子姜氏为夫人。第七年,出兵讨伐条地,诞生了太子仇。第十年,攻伐千亩,大获全胜,诞生了小儿子,取名成师。晋国大夫师服说:「奇怪啊,国君给儿子取名的方式!太子名仇,仇就是仇敌的意思;小儿子名成师,成师是伟大的名号,意为成就大业者。名字是自我期许,事物自有定数。如今嫡子与庶子的名字恰好倒反,晋国此后怎能不乱!」

文化背景

条、千亩:均为地名。师服:晋国大夫,以名字推论国运,反映古人名与实相符的观念。嫡庶名字互换(太子名「仇」而庶子名「成师」)被视为凶兆。

其 七

殇叔自立与文侯复位

二十七年,穆侯卒,弟殇叔自立,太子仇出奔。殇叔三年,周宣王崩。四年,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,是为文侯。

穆侯在位二十七年驾崩,其弟殇叔自立为君,太子仇出逃流亡。殇叔在位第三年,周宣王驾崩。第四年,穆侯太子仇率领自己的部众袭击殇叔,夺取君位,是为晋文侯。

其 八

文侯时期——周幽王亡国与秦襄公列诸侯

文侯十年,周幽王无道,犬戎杀幽王,周东徙。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。

文侯在位第十年,周幽王无道,犬戎攻入镐京,杀死幽王,周王室随即东迁。与此同时,秦襄公因护送周室有功,开始被列为诸侯。

文化背景

犬戎:西北游牧部族。周幽王因烽火戏诸侯、宠信褒姒而亡国,此即西周灭亡(公元前771年)。周东迁洛邑,史称东周。秦襄公因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,被封为诸侯,秦国始建。

其 九

文侯卒,昭侯立

三十五年,文侯仇卒,子昭侯伯立。

文侯在位三十五年驾崩,其子昭侯伯即位。

其 十

封曲沃——晋国分裂之源

昭侯元年,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。曲沃邑大于翼。翼,晋君都邑也。成师封曲沃,号为桓叔。靖侯庶孙栾宾相桓叔。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,好德,晋国之众皆附焉。君子曰:「晋之乱其在曲沃矣。末大于本而得民心,不乱何待!」

昭侯元年,将文侯之弟成师封于曲沃。曲沃城邑规模大于翼城。翼城是晋国君主所居的都城。成师受封曲沃,号称桓叔。靖侯的庶孙栾宾辅佐桓叔。桓叔此时年已五十八岁,品德高尚,晋国民众都归附他。有识之士说:「晋国的祸乱就要从曲沃开始了。枝节比根本更大而又深得民心,不乱何待!」

文化背景

曲沃:今山西闻喜东北。翼:晋国都城,今山西翼城。「末大于本」指旁支(曲沃)强过主干(翼城),为晋国此后六十余年内乱的根源。桓叔即曲沃桓叔,成师。

其 十一

潘父弑昭侯,孝侯立

七年,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。桓叔欲入晋,晋人发兵攻桓叔。桓叔败,还归曲沃。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,是为孝侯。诛潘父。

昭侯在位第七年,晋国大臣潘父弑杀其君昭侯,迎接曲沃桓叔入主。桓叔欲进入晋都,晋国人发兵攻击桓叔。桓叔战败,退还曲沃。晋国人共同拥立昭侯之子平为君,是为孝侯。随后诛杀了潘父。

其 十二

曲沃庄伯弑孝侯,鄂侯立

孝侯八年,曲沃桓叔卒,子胛桓叔,是为曲沃庄伯。孝侯十五年,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。晋人攻曲沃庄伯,庄伯复入曲沃。晋人复立孝侯子郄为君,是为鄂侯。

孝侯在位第八年,曲沃桓叔驾崩,其子胛继承桓叔之位,是为曲沃庄伯。孝侯在位第十五年,曲沃庄伯在翼城弑杀了晋国君主孝侯。晋国人攻击曲沃庄伯,庄伯重新退回曲沃。晋国人再次拥立孝侯之子郄为君,是为鄂侯。

其 十三

鄂侯卒,周平王伐曲沃,哀侯立

鄂侯六年卒。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,乃兴兵伐晋。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,庄伯走保曲沃。晋人共立鄂侯子光,是为哀侯。

鄂侯在位六年驾崩。曲沃庄伯听闻晋鄂侯去世,便起兵讨伐晋国。周平王派遣虢公率兵讨伐曲沃庄伯,庄伯败退,守保曲沃。晋国人共同拥立鄂侯之子光为君,是为哀侯。

文化背景

虢公:西虢国君主,周王室卿士,代表周天子出兵干涉晋国内乱。

其 十四

曲沃武公兴起,哀侯被虏,小子侯立

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,子称代庄伯立,是为曲沃武公。哀侯六年,鲁弑其君隐公。哀侯八年,晋侵陉廷。陉廷与曲沃武公谋,九年,伐晋于汾旁,虏哀侯。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,是为小子侯。

哀侯在位第二年,曲沃庄伯驾崩,其子称继承庄伯之位,是为曲沃武公。哀侯在位第六年,鲁国弑杀了其君隐公。哀侯在位第八年,晋国侵入陉廷。陉廷与曲沃武公密谋,第九年,在汾水之滨攻击晋国,俘虏了哀侯。晋国人于是拥立哀侯之子小子为君,是为小子侯。

文化背景

陉廷:地名,具体所在不详,疑为晋境内小邑。鲁隐公:鲁国国君,被大夫羽父指使人杀害,时在公元前712年。

其 十五

曲沃武公杀哀侯,势力日强

小子元年,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。曲沃益强,晋无如之何。

小子侯元年,曲沃武公派韩万杀死了所俘虏的晋哀侯。曲沃一日比一日强盛,晋国对此毫无办法。

文化背景

韩万:曲沃武公的大夫,韩国先祖。韩万奉命弑杀哀侯,是韩氏家族在晋国历史上的早期记录。

其 十六

曲沃武公弑小子侯,晋侯缗立

晋小子之四年,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。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,武公入于曲沃,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。

晋小子侯在位第四年,曲沃武公以诱骗之计召来晋小子侯,将其杀死。周桓王派虢仲率兵讨伐曲沃武公,武公退回曲沃。周王室于是拥立晋哀侯之弟缗为晋侯。

其 十七

晋侯缗时期列国大事

晋侯缗四年,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。晋侯十九年,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。

晋侯缗在位第四年,宋国扣押了郑国的祭仲,立公子突为郑国国君。晋侯在位第十九年,齐国的管至父弑杀了其君齐襄公。

文化背景

祭仲:郑国权臣,被宋人劫持,被迫同意废郑昭公而立厉公突。管至父:齐国大夫,参与弑杀齐襄公。

其 十八

曲沃武公灭晋侯缗,获封为晋君

晋侯二十八年,齐桓公始霸。曲沃武公伐晋侯缗,灭之,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厘王。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,列为诸侯,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。

晋侯缗在位第二十八年,齐桓公开始称霸。曲沃武公讨伐晋侯缗,将其灭亡,把晋侯所有的宝器财物全部进献贿赂给周厘王。厘王便命令曲沃武公为晋国国君,列入诸侯之位,于是曲沃武公将晋国全境土地一并吞并占有。

文化背景

周厘王:即周僖王,公元前681—前677年在位。曲沃武公以重宝贿赂天子,换取合法承认,此举开诸侯贿赂天子以求封之先例。

其 十九

曲沃武公更号为晋武公

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,更号曰晋武公。晋武公始都晋国,前即位曲沃,通年三十八年。

曲沃武公此时已在曲沃即位三十七年,改号称为晋武公。晋武公开始以晋国为都,加上此前在曲沃即位的年数,合计在位三十八年。

其 二十

武公世系与晋献公即位

武公称者,先晋穆侯曾孙也,曲沃桓叔孙也。桓叔者,始封曲沃。武公,庄伯子也。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,凡六十七岁,而卒代晋为诸侯。武公代晋二岁,卒。与曲沃通年,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。子献公诡诸立。

武公称,是晋穆侯的曾孙,曲沃桓叔的孙子。桓叔是最初被封于曲沃的人。武公是庄伯之子。从桓叔初封曲沃,到武公灭晋,共历六十七年,终于取代晋国成为诸侯。武公取代晋国后在位两年,驾崩。连同在曲沃的年数合计,共即位三十九年而卒。其子献公诡诸即位。

文化背景

曲沃代晋历经桓叔、庄伯、武公三代,历时六十七年,是春秋时期旁支取代主支的典型案例,影响深远。

其 二十一

献公元年,周惠王出奔

献公元年,周惠王弟颓攻惠王,惠王出奔,居郑之栎邑。

晋献公元年,周惠王之弟王子颓攻打惠王,惠王出奔,流亡居住在郑国的栎邑。

文化背景

王子颓之乱:周惠王时,其弟颓联合诸侯作乱,一度驱逐惠王,后被郑、虢二国帮助复位。栎邑:今河南禹州。

其 二十二

献公伐骊戎,得骊姬

五年,伐骊戎,得骊姬、骊姬弟,俱爱幸之。

献公在位第五年,出兵讨伐骊戎,俘获了骊姬和骊姬之妹,献公对两人都宠爱有加。

文化背景

骊戎:古族名,居今陕西临潼骊山一带。骊姬之乱是晋国此后数十年动荡的根源,是《晋世家》的核心事件之一。

其 二十三

士蒍献计杀群公子,晋迁都绛

八年,士蒍说公曰:「故晋之群公子多,不诛,乱且起。」乃使尽杀诸公子,而城聚都之,命曰绛,始都绛。九年,晋群公子既亡奔虢,虢以其故再伐晋,弗克。十年,晋欲伐虢,士蒍曰:「且待其乱。」

献公在位第八年,士蒍劝说献公道:「旧晋的诸位公子众多,若不诛除,祸乱就要兴起。」于是献公下令将诸位公子尽数诛杀,并在聚地建城定都,命名为绛,晋国从此迁都于绛。第九年,晋国的诸位公子已逃亡投奔虢国,虢国因此两度出兵讨伐晋国,未能得胜。第十年,晋国欲伐虢国,士蒍说:「且等待虢国自行生乱。」

文化背景

绛:晋国都城,今山西翼城东南。士蒍(wěi):晋国大夫,谋略深远。诛杀群公子是为剪除潜在反对力量,使献公独掌权力。

其 二十四

骊姬生奚齐,献公疏远三子

十二年,骊姬生奚齐。献公有意废太子,乃曰:「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,而蒲边秦,屈边翟,不使诸子居之,我惧焉。」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,公子重耳居蒲,公子夷吾居屈。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。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。太子申生,其母齐桓公女也,曰齐姜,早死。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。重耳母,翟之狐氏女也。夷吾母,重耳母女弟也。献公子八人,而太子申生、重耳、夷吾皆有贤行。及得骊姬,乃远此三子。

献公在位第十二年,骊姬生下奚齐。献公有意废黜太子,便说:「曲沃是我先祖宗庙所在,而蒲邑与秦国接壤,屈邑与翟接壤,不派诸子前去镇守,我深感忧虑。」于是让太子申生驻守曲沃,公子重耳驻守蒲邑,公子夷吾驻守屈邑。献公与骊姬之子奚齐留居绛城。晋国人由此明白太子申生不会被立了。太子申生的母亲是齐桓公之女,名齐姜,早已去世。申生同母之妹是秦穆公的夫人。重耳的母亲,是翟地狐氏之女。夷吾的母亲,是重耳母亲的妹妹。献公共有八个儿子,而太子申生、重耳、夷吾皆有贤德之行。自从得到骊姬,献公便将这三个儿子疏远。

文化背景

蒲:今山西隰县。屈:今山西吉县。三公子出居边邑是明显的疏远之举,晋国人皆知太子不保。重耳母为狄族女子,故重耳后来出奔可投狄。

其 二十五

献公作二军伐霍魏耿,赐毕万魏地

十六年,晋献公作二军。公将上军,太子申生将下军,赵夙御戎,毕万为右,伐灭霍,灭魏,灭耿。还,为太子城曲沃,赐赵夙耿,赐毕万魏,以为大夫。士蒍曰:「太子不得立矣。分之都城,而位以卿,先为之极,又安得立!不如逃之,无使罪至。为吴太伯,不亦可乎,犹有令名。」太子不从。卜偃曰:「毕万之后必大。万,盈数也;魏,大名也。以是始赏,天开之矣。天子曰兆民,诸侯曰万民,今命之大,以从盈数,其必有众。」初,毕万卜仕于晋国,遇屯之比。辛廖占之曰:「吉。屯固比入,吉孰大焉。其后必蕃昌。」

献公在位第十六年,晋献公整编为两支军队。献公亲率上军,太子申生统率下军,赵夙驾御战车,毕万担任车右,出兵灭霍、灭魏、灭耿。班师后,为太子在曲沃筑城,将耿地赐给赵夙,将魏地赐给毕万,皆任命为大夫。士蒍说:「太子不得即位了。给他一座都城,又以卿位待之,已为他预设了极致,他又怎能得立!不如出逃,不要让罪责临到身上。效法吴太伯出逃,不也是可以的吗,还能留下美名。」太子没有听从。卜偃说:「毕万的后代必定会壮大。万,是盈满之数;魏,是宏大之名。以这样的封赏作为开端,是上天为他开启的征兆。天子的臣民称为兆民,诸侯的臣民称为万民,如今以宏大之名任命,又符合盈满之数,其后代必定人丁兴旺。」当初,毕万卜问出仕晋国之事,占得屯卦变比卦。辛廖为之占卜说:「吉祥。屯卦象征坚固,比卦象征亲入,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的!其后代必定繁盛昌隆。」

文化背景

霍、魏、耿:均为小国,在今山西境内。毕万:魏国先祖,其后代魏斯(魏文侯)建立战国魏国。吴太伯:周太王长子,主动出走以让位给季历,被孔子誉为至德。屯之比:《周易》占卦名。

其 二十六

里克谏献公勿使太子帅师

十七年,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。里克谏献公曰:「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,以朝夕视君膳者也,故曰冢子。君行则守,有守则从,从曰抚军,守曰监国,古之制也。夫率师,专行谋也;誓军旅,君与国政之所图也:非太子之事也。师在制命而已,禀命则不威,专命则不孝,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。君失其官,率师不威,将安用之?」公曰:「寡人有子,未知其太子谁立。」里克不对而退,见太子。太子曰:「吾其废乎?」里克曰:「太子勉之!教以军旅,不共是惧,何故废乎?且子惧不孝,毋惧不得立。修己而不责人,则免于难。」太子帅师,公衣之偏衣,佩之金玦。里克谢病,不从太子。太子遂伐东山。

献公在位第十七年,晋侯命太子申生出征讨伐东山。里克进谏献公说:「太子的职责是奉献宗庙社稷的粢盛祭品,早晚照料君主的饮食,所以称为冢子。国君出行时太子留守,有征战时则随从出征,随从称为抚军,留守称为监国,这是古制。统率军队,是专门运筹谋划之事;对军队誓师,是国君与国政谋臣共同谋划的大事,都不是太子分内的职责。军队的要点在于贯彻命令,听命则失威望,专断则有失孝道,所以君主的嫡嗣不可以率师出征。君主若失去了这一规制,让太子率师而又不能立威,那将来何用太子?」献公说:「寡人有诸子,还不知道谁将立为太子。」里克无言以对,退下后去见太子。太子说:「我要被废黜了吗?」里克说:「太子当努力!以军旅之事来历练你,担心的是你不能胜任,有什么理由废你呢?况且你只需担心不孝,不必担心不得即位。修养自身而不苛责他人,便可免于祸难。」太子出征时,献公给他穿上左右两色拼合的偏衫,佩上金玦。里克以称病为由,不随太子出征。太子于是率师征伐东山。

文化背景

粢盛(zī chéng):供奉宗庙的谷物祭品。冢子:嫡长子,即太子。偏衣:左右两色拼合的服装,非正式礼服,暗示献公并不看重太子。

金玦:有缺口的圆形玉(金)器,暗示决绝分离之意,被视为凶兆。

其 二十七

假道伐虢(第一次),取下阳

十九年,献公曰:「始吾先君庄伯、武公之诛晋乱,而虢常助晋伐我,又匿晋亡公子,果为乱。弗诛,后遗子孙忧。」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。虞假道,遂伐虢,取其下阳以归。

献公在位第十九年,献公说:「当初我先君庄伯、武公诛讨晋国之乱时,虢国一向帮助晋国来讨伐我,又藏匿出逃的晋国公子,果然成为祸乱根源。若不诛灭,日后必遗祸子孙。」于是派荀息以屈地出产的骏马向虞国借道。虞国同意借道,晋国随即出兵讨伐虢国,攻取了下阳而后回师。

文化背景

假道伐虢:借道虞国攻打虢国,是著名的外交军事策略,留下「假虞灭虢」与「唇亡齿寒」典故。下阳:虢国地名,今山西平陆。屈产之乘:屈邑所产的良马,为荀息向虞国行贿之礼。

其 二十八

骊姬阴谋废太子

献公私谓骊姬曰:「吾欲废太子,以奚齐代之。」骊姬泣曰:「太子之立,诸侯皆已知之,而数将兵,百姓附之,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适立庶?君必行之,妾自杀也。」骊姬详誉太子,而阴令人谮恶太子,而欲立其子。

献公私下对骊姬说:「我想废黜太子,改立奚齐。」骊姬哭泣着说:「太子之立,诸侯各国都已知晓,他多次统兵出征,百姓对他归附,怎么能因为贱妾我的缘故废嫡立庶呢?君若一定要这么做,妾情愿自杀。」骊姬表面上称赞太子,却暗中派人在献公面前诋毁太子,图谋立自己的儿子。

其 二十九

骊姬毒胙陷害申生,申生自杀

二十一年,骊姬谓太子曰:「君梦见齐姜,太子速祭曲沃,归厘于君。」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,上其荐胙于献公。献公时出猎,置胙于宫中。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。居二日,献公从猎来还,宰人上胙献公,献公欲飨之。骊姬从旁止之,曰:「胙所从来远,宜试之。」祭地,地坟;与犬,犬死;与小臣,小臣死。骊姬泣曰:「太子何忍也!其父而欲弑代之,况他人乎?且君老矣,旦暮之人,曾不能待而欲弑之!」谓献公曰:「太子所以然者,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。妾愿子母辟之他国,若早自杀,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。始君欲废之,妾犹恨之;至于今,妾殊自失于此。」太子闻之,奔新城。献公怒,乃诛其傅杜原款。或谓太子曰:「为此药者乃骊姬也,太子何不自辞明之?」太子曰:「吾君老矣,非骊姬,寝不安,食不甘。即辞之,君且怒之。不可。」或谓太子曰:「可奔他国。」太子曰:「被此恶名以出,人谁内我?我自杀耳。」十二月戊申,申生自杀于新城。

献公在位第二十一年,骊姬对太子说:「君主梦见了齐姜,太子赶快去曲沃祭祀,将祭祀的福胙献给君主。」太子于是在曲沃祭祀其母齐姜,将祭祀的胙肉进献给献公。当时献公正在出外打猎,胙肉便放置在宫中。骊姬暗中命人在胙肉中下了毒药。过了两天,献公打猎归来,厨官将胙肉呈上,献公正要享用。骊姬在旁阻止,说:「胙肉送来的地方很远,应当先试验一下。」将胙肉洒在地上,地面隆起;喂给狗,狗死了;给小臣吃,小臣也死了。骊姬哭泣着说:「太子怎么忍心啊!连自己的父亲都想弑杀取而代之,何况对待他人!况且君主已年迈,是朝不保夕的人了,他竟然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,便要弑杀!」又对献公说:「太子这样做,不过是因为我和奚齐的缘故。妾情愿带着孩子远走他国,或者早早自杀,不要白白让我母子二人成为太子鱼肉。当初君主想废黜太子时,妾还曾为此愤恨;到了现在,妾实在是自恨不已。」太子申生听闻此事,逃奔新城。献公大怒,诛杀了申生的师傅杜原款。有人对太子说:「下这毒药的正是骊姬,太子为何不自己出面辩明?」太子说:「我君父年老,若没有骊姬,他寝食不安。若我去辩白,君父必定恼怒骊姬,不可这样做。」有人又对太子说:「可以出奔他国。」太子说:「背负这弑父的恶名出走,有谁会收留我?我唯有自杀。」十二月戊申日,申生在新城自杀。

文化背景

新城:即曲沃,太子申生所守之地。胙:祭祀后分得的肉食。杜原款:申生之太傅。申生明知骊姬陷害,宁死而不愿累及父君,体现了古代「孝」的极端表现,后世多有同情与评论。

其 三十

骊姬连陷重耳夷吾,二公子出逃

此时重耳、夷吾来朝。人或告骊姬曰:「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。」骊姬恐,因谮二公子:「申生之药胙,二公子知之。」二子闻之,恐,重耳走蒲,夷吾走屈,保其城,自备守。初,献公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、屈城,弗就。夷吾以告公,公怒士蒍。士蒍谢曰:「边城少寇,安用之?」退而歌曰:「狐裘蒙茸,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!」卒就城。及申生死,二子亦归保其城。

此时,重耳和夷吾前来朝见献公。有人告诉骊姬说:「两位公子对骊姬诬陷太子一事心怀怨恨。」骊姬担忧,便乘机诬陷两位公子,说:「申生在胙肉中下毒,两位公子是知情的。」二子听到消息,惶恐不安,重耳逃奔蒲邑,夷吾逃奔屈邑,各自据守城池,自行备守。当初,献公派士蒍为两位公子修筑蒲、屈两城,士蒍没有完工。夷吾将此事告诉了献公,献公对士蒍大发雷霆。士蒍谢罪说:「边城没什么敌寇,修建来有何用?」退下后吟唱道:「狐皮大衣蓬乱蒙茸,一国竟有三位主公,我究竟该听从谁?」终于还是把城修完了。等到申生死去,二公子也各自归守自己的城邑。

文化背景

「狐裘蒙茸,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」:士蒍所唱歌谣,感叹晋国政令不一,主上难辨,有无奈之意。三公:献公、桓叔(曲沃)、重耳等势力并立之喻。

其 三十一

献公遣兵伐蒲,重耳出奔翟

二十二年,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,果有谋矣,乃使兵伐蒲。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。重耳逾垣,宦者追斩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翟。使人伐屈,屈城守,不可下。

献公在位第二十二年,献公恼怒二子不辞而去,认为果然有阴谋,便派兵攻打蒲邑。蒲邑的宦官勃鞮命令重耳立刻自杀。重耳翻越墙垣逃走,宦官追上砍断了他的衣袖。重耳于是出奔翟国。献公又派兵讨伐屈邑,屈邑守城坚固,无法攻下。

文化背景

勃鞮(dī):献公的宦官,字履鞮,此后多次出现。「斩其衣袪」:袪(qū)为衣袖,说明重耳逃得仓皇。翟:即狄,重耳母亲的故国,故称「其母国」。

其 三十二

假道灭虢灭虞,宫之奇「唇亡齿寒」之谏

是岁也,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:「晋不可假道也,是且灭虞。」虞君曰:「晋我同姓,不宜伐我。」宫之奇曰:「太伯、虞仲,太王之子也,太伯亡去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子也,为文王卿士,其记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?且虞之亲能亲于桓、庄之族乎?桓、庄之族何罪,尽灭之。虞之与虢,唇之与齿,唇亡则齿寒。」虞公不听,遂许晋。宫之奇以其族去虞。其冬,晋灭虢,虢公丑奔周。还,袭灭虞,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,而修虞祀。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,献公笑曰:「马则吾马,齿亦老矣!」

这一年,晋国再次向虞国借道讨伐虢国。虞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君说:「不可借道给晋国,晋国这次是要灭掉虞国的。」虞君说:「晋国与我同姓,不应当攻打我。」宫之奇说:「太伯、虞仲,都是太王之子,太伯出奔不归,所以没有继承王位。虢仲、虢叔,是王季之子,曾任文王的卿士,他们的功勋记录在王室,珍藏于盟府之中。晋国连虢国都要灭掉,又岂会爱惜虞国?况且虞国与晋国的亲属关系,能比得上桓叔、庄伯那一族与晋国的亲近吗?桓叔、庄伯那一族有什么罪,却被全部灭绝。虞国与虢国,如同嘴唇与牙齿,唇亡则齿寒。」虞公不听,还是答应了晋国。宫之奇带领族人离开了虞国。那年冬天,晋国灭掉了虢国,虢公丑出奔周。晋国班师途中,顺道袭灭了虞国,俘虏了虞公及其大夫井伯、百里奚,以之作为陪嫁媵臣送给嫁入秦国的秦穆姬,同时修缮了虞国的祭祀。荀息牵着当年留在虞国的屈产骏马献给献公,献公笑着说:「马还是我的马,只是牙口老了!」

文化背景

太伯、虞仲:周太王之子,虞、虢同出周室。「唇亡齿寒」:宫之奇名谏,成为千古成语。百里奚:虞国大夫,后在秦国拜相,是著名的贤臣。

秦穆姬:晋献公之女,嫁给秦穆公。「马则吾马,齿亦老矣」:荀息出使时以屈产马贿虞,今马已老,讽刺虞国被骗。

其 三十三

屈邑溃败,夷吾奔梁;翟击晋

二十三年,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,屈溃。夷吾将奔翟。冀芮曰:「不可,重耳已在矣,今往,晋必移兵伐翟,翟畏晋,祸且及。不如走梁,梁近于秦,秦强,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。」遂奔梁。二十五年,晋伐翟,翟以重耳故,亦击晋于啮桑,晋兵解而去。

献公在位第二十三年,献公派遣贾华等人讨伐屈邑,屈邑溃败。夷吾打算出奔翟国。冀芮说:「不可,重耳已在那里了,现在前去,晋国必定调兵讨伐翟国,翟国惧怕晋国,祸患就要殃及我们。不如投奔梁国,梁国靠近秦国,秦国强盛,等到君父百年之后,可以借助秦国之力谋求回国。」于是夷吾出奔梁国。献公在位第二十五年,晋国讨伐翟国,翟国因为重耳在此的缘故,也在啮桑出兵回击晋军,晋军撤兵而去。

文化背景

冀芮:夷吾的谋臣。梁国:小国,在今陕西韩城一带,后被秦所灭。啮桑:地名,今山西垣曲一带。

其 三十四

晋国版图强盛

当此时,晋强,西有河西,与秦接境,北边翟,东至河内。

在这个时期,晋国国力强盛,西边拥有河西之地,与秦国接壤为邻,北边毗邻翟地,东边延伸至河内。

文化背景

河西:黄河以西地区,今山西、陕西交界处。河内:黄河以内(以北)地区,今河南北部。

其 三十五

骊姬之妹生悼子

骊姬弟生悼子。

骊姬的妹妹生下了悼子。

其 三十六

献公薨,荀息立奚齐,里克弑奚齐悼子

二十六年夏,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。晋献公病,行后,未至,逢周之宰孔。宰孔曰:「齐桓公益骄,不务德而务远略,诸侯弗平。君弟毋会,毋如晋何。」献公亦病,复还归。病甚,乃谓荀息曰:「吾以奚齐为后,年少,诸大臣不服,恐乱起,子能立之乎?」荀息曰:「能。」献公曰:「何以为验?」对曰:「使死者复生,生者不惭,为之验。」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。荀息为相,主国政。秋九月,献公卒。里克、邳郑欲内重耳,以三公子之徒作乱,谓荀息曰:「三怨将起,秦、晋辅之,子将何如?」荀息曰:「吾不可负先君言。」十月,里克杀奚齐于丧次,献公未葬也。荀息将死之,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,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。十一月,里克弑悼子于朝,荀息死之。君子曰:「诗所谓『白圭之玷,犹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』,其荀息之谓乎!不负其言。」初,献公将伐骊戎,卜曰「齿牙为祸」。及破骊戎,获骊姬,爱之,竟以乱晋。

献公在位第二十六年夏,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。晋献公因病动身迟了,尚未到达,途中遇见了周王的卿士宰孔。宰孔说:「齐桓公日益骄纵,不修德政而专务远略,诸侯们心中不平。君主不妨不去赴会,此后晋国怎么办,对齐桓公无所谓。」献公也病重,便折返归国。病情危笃,献公对荀息说:「我想以奚齐为继承人,他年纪幼小,诸位大臣恐怕不会信服,我担心乱事兴起,你能扶立他吗?」荀息说:「能。」献公说:「何以为证?」荀息回答说:「让死去的人复生,让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,便是我的保证。」于是便将奚齐托付给荀息。荀息担任相国,主掌国政。当年秋九月,献公驾崩。里克、邳郑想迎立公子重耳,以三公子旧党作乱,对荀息说:「三家的怨恨将要爆发,秦、晋在外相辅,你将如何?」荀息说:「我不能辜负先君之言。」十月,里克在献公丧次上杀死了奚齐,献公尚未下葬。荀息本想以身殉死,有人说不如拥立奚齐之弟悼子并加以辅佐,荀息便立悼子,同时为献公举行了葬礼。十一月,里克在朝堂上弑杀了悼子,荀息以身殉主。君子说:「《诗经》所谓『白玉上的斑点,尚可磨去;然而言语上的瑕疵,却无法弥补』,说的不就是荀息这样的人吗!他没有辜负自己的诺言。」当初,献公准备讨伐骊戎时,占卜说「齿牙为祸」。等到攻破骊戎、得到骊姬并宠幸她,竟然由此酿成了晋国的祸乱。

文化背景

葵丘之盟:公元前651年,齐桓公召集诸侯盟会,是其霸业的顶峰。宰孔:周王室卿士,劝晋献公勿趋附齐桓。「白圭之玷,犹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」:引自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,赞荀息守诺殉主。

里克:晋国大臣,先后弑奚齐、悼子,后被惠公赐死。「齿牙为祸」:卜辞以骊(骊山)、姬(齿也)暗示,骊姬果为晋国祸根。

其 三十七

重耳谢绝归国,夷吾贿秦入晋为惠公

里克等已杀奚齐、悼子,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,欲立之。重耳谢曰:「负父之命出奔,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,重耳何敢入!大夫其更立他子。」还报里克,里克使迎夷吾于梁。夷吾欲往,吕省、郤芮曰:「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,难信。计非之秦,辅强国之威以入,恐危。」乃使郤芮厚赂秦,约曰:「即得入,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。」及遗里克书曰:「诚得立,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。」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。齐桓公闻晋内乱,亦率诸侯如晋。秦兵与夷吾亦至晋,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,立为晋君,是为惠公。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。

里克等人杀死奚齐、悼子后,派人到翟国迎接公子重耳,想要拥立他。重耳谢辞说:「我违背父命出奔,父亲去世却不能尽人子之礼侍奉丧事,重耳哪有颜面回国!请大夫另立他人。」使者回报里克,里克便派人到梁国迎接夷吾。夷吾想要回国,吕省、郤芮说:「国内还有公子可以拥立,却到外面来寻求,不容易取信于人。况且不如借助秦国,凭借强国的威势入晋,否则恐怕危险。」于是派郤芮厚礼贿赂秦国,约定说:「若得以入国即位,愿将晋国河西之地献给秦国。」又给里克写信说:「若真能让我即位,愿将汾阳之邑封赠于你。」秦穆公于是发兵护送夷吾回晋。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,也率诸侯前往晋国。秦兵随夷吾抵达晋国,齐国便派隰朋与秦国合力护送夷吾,将他立为晋国国君,是为晋惠公。齐桓公到达晋国高梁便折返回国。

文化背景

吕省、郤芮:晋国大臣,惠公的重要支持者。汾阳:地名,今山西汾阳。隰朋:齐国大臣,管仲之后的重要外交人才。惠公即位后背弃向秦、向里克的承诺,为此后晋秦关系埋下祸根。

其 三十八

惠公背约,赐里克死

惠公夷吾元年,使邳郑谢秦曰:「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,今幸得入立。大臣曰:『地者先君之地,君亡在外,何以得擅许秦者?』寡人争之弗能得,故谢秦。」亦不与里克汾阳邑,而夺之权。四月,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、秦大夫共礼晋惠公。惠公以重耳在外,畏里克为变,赐里克死。谓曰:「微里子寡人不得立。虽然,子亦杀二君一大夫,为子君者不亦难乎?」里克对曰:「不有所废,君何以兴?欲诛之,其无辞乎?乃言为此!臣闻命矣。」遂伏剑而死。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,故不及难。

惠公夷吾元年,派邳郑出使秦国致谢说:「当初夷吾以河西之地许诺君侯,如今侥幸得以回国即位,大臣们说:『那是先君的土地,君主流亡在外,怎么能擅自许诺给秦国?』寡人争执无果,因此向秦致谢辞谢。」惠公也没有将汾阳之邑封给里克,反而剥夺了里克的权力。四月,周襄王派周公忌父会同齐、秦大夫共同向晋惠公行聘礼。惠公因为重耳流亡在外,担心里克图谋变乱,便赐里克死。惠公说:「没有你里子,寡人就无法即位。即便如此,你也杀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,要做你的君主,岂不是太难了吗?」里克回答说:「若不废掉那些人,君主怎么能兴起?要诛杀我,还需要找借口吗?就说这些话吧!臣领命了。」于是伏剑而死。此时邳郑出使秦国尚未返回,因此幸免于难。

文化背景

「微里子寡人不得立」:惠公承认里克有拥立之功,但仍赐死,典型的「飞鸟尽,良弓藏」。七舆大夫:里克、邳郑一党中的七位大夫,后亦被诛(见第40段)。

其 三十九

申生鬼魂预言,改葬恭太子

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。秋,狐突之下国,遇申生,申生与载而告之曰:「夷吾无礼,余得请于帝,将以晋与秦,秦将祀余。」狐突对曰:「臣闻神不食非其宗,君其祀毋乃绝乎?君其图之。」申生曰:「诺,吾将复请帝。后十日,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。」许之,遂不见。及期而往,复见,申生告之曰:「帝许罚有罪矣,弊于韩。」儿乃谣曰:「恭太子更葬矣,后十四年,晋亦不昌,昌乃在兄。」

晋惠公改葬恭太子申生。秋天,狐突去往下国,途中遇见了申生,申生让他同乘一车,并告诉他说:「夷吾无礼,我已向天帝请求,将要把晋国交给秦国,秦国将祭祀我。」狐突回答说:「臣听说神灵不享用非本宗族的祭祀,君的祭祀难道就此断绝了吗?请君三思。」申生说:「好吧,我将再次向天帝请求。十天之后,在新城西偏会有一位巫者见到我。」狐突应允了,申生便消失不见。到了约定的时日,狐突前往,再次见到了申生,申生告诉他说:「天帝已准许惩罚有罪之人,晋国将在韩地失败。」随即有儿童唱歌谣道:「恭太子改葬了,十四年后,晋国也将不昌盛,昌盛在乎他的兄长。」

文化背景

恭太子:申生的谥号。狐突:晋国大夫,重耳的外祖父,狐偃之父。「弊于韩」:预言晋惠公将在韩原之战中战败被俘(见第44段)。

「昌乃在兄」:指重耳(晋文公)。此段以鬼神预言叙史,是《史记》中少见的志怪色彩段落。

其 四十

邳郑谋秦,被杀,七舆大夫遇难

邳郑使秦,闻里克诛,乃说秦缪公曰:「吕省、郤称、冀芮实为不从。若重赂与谋,出晋君,入重耳,事必就。」秦缪公许之,使人与归报晋,厚赂三子。三子曰:「币厚言甘,此必邳郑卖我于秦。」遂杀邳郑及里克、邳郑之党七舆大夫。邳郑子豹奔秦,言伐晋,缪公弗听。

邳郑出使秦国,听闻里克被诛,便劝说秦穆公说:「吕省、郤称、冀芮实际上并不听从(我们的谋划)。若以重礼与他们密谋,将晋君驱逐,迎入重耳,事情必定成功。」秦穆公答应了,派人随邳郑回晋国,厚礼赠给三人。三人说:「礼物丰厚,言辞甘美,这一定是邳郑在秦国出卖了我们。」于是杀死了邳郑,以及里克、邳郑的同党七舆大夫。邳郑之子豹出奔秦国,请求秦国出兵讨伐晋国,穆公不肯听从。

文化背景

七舆大夫:「舆」指贵族乘车,七舆大夫即七位乘车大夫,属晋国中层贵族。邳郑子豹后长期留秦,成为秦晋关系中的重要人物。

其 四十一

惠公失信于国内外,召公讥之

惠公之立,倍秦地及里克,诛七舆大夫,国人不附。二年,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,惠公礼倨,召公讥之。

惠公即位之后,背弃了对秦国的承诺和对里克的封赏,诛杀七舆大夫,国内民众对他不再亲附。惠公在位第二年,周王派召公过前来向晋惠公行聘礼,惠公礼仪傲慢,召公对此加以讥讽。

其 四十二

晋饥乞粟于秦,秦与之

四年,晋饥,乞籴于秦。缪公问百里奚,百里奚曰:「天灾流行,国家代有,救灾恤邻,国之道也。与之。」邳郑子豹曰:「伐之。」缪公曰:「其君是恶,其民何罪!」卒与粟,自雍属绛。

惠公在位第四年,晋国发生饥荒,向秦国请求购粮。穆公征询百里奚的意见,百里奚说:「天灾流行,各国交替发生,救灾恤邻,是为国之道。给他们。」邳郑之子豹说:「趁机讨伐他们。」穆公说:「那是他们的国君有过失,他们的百姓有什么罪!」最终还是将粮食送出,从雍城运送到绛城,绵延不断。

文化背景

百里奚:秦穆公的重要谋臣,原为虞国大夫,后在秦国拜相,以贤德著称。「自雍属绛」:从秦都雍城(今陕西凤翔)一路运粮到晋都绛城,史称「泛舟之役」,运粮量极大。

其 四十三

秦饥请粟于晋,晋不与,两国交恶

五年,秦饥,请籴于晋。晋君谋之,庆郑曰:「以秦得立,已而倍其地约。晋饥而秦贷我,今秦饥请籴,与之何疑?而谋之!」虢射曰:「往年天以晋赐秦,秦弗知取而贷我。今天以秦赐晋,晋其可以逆天乎?遂伐之。」惠公用虢射谋,不与秦粟,而发兵且伐秦。秦大怒,亦发兵伐晋。

惠公在位第五年,秦国发生饥荒,向晋国请求购粮。晋君召集大臣商议,庆郑说:「我们借助秦国得以即位,之后却背弃了割地的承诺。晋国饥荒时秦国贷粮给我们,如今秦国饥荒前来请粮,给他们有什么可犹豫的!还要商议!」虢射说:「往年上天将晋国赐给秦国(的时机),秦国不知把握却反而贷粮给我们。如今上天将秦国赐给晋国(的时机),晋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?就趁机讨伐它。」惠公采用了虢射的主张,既不给秦国粮食,又发兵准备讨伐秦国。秦国大怒,也发兵讨伐晋国。

文化背景

庆郑与虢射的论辩体现了春秋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国际道义观。庆郑主张以德报德,虢射则主张乘人之危,惠公最终选择了失德之策,导致韩原之战的惨败。

其 四十四

韩原之战,惠公被俘,归国后诛庆郑

六年春,秦缪公将兵伐晋。晋惠公谓庆郑曰:「秦师深矣,柰何?」郑曰:「秦内君,君倍其赂;晋饥秦输粟,秦饥而晋倍之,乃欲因其饥伐之:其深不亦宜乎!」晋卜御右,庆郑皆吉。公曰:「郑不孙。」乃更令步阳御戎,家仆徒为右,进兵。九月壬戌,秦缪公、晋惠公合战韩原。惠公马騺不行,秦兵至,公窘,召庆郑为御。郑曰:「不用卜,败不亦当乎!」遂去。更令梁繇靡御,虢射为右,辂秦缪公。缪公壮士冒败晋军,晋军败,遂失秦缪公,反获晋公以归。秦将以祀上帝。晋君姊为缪公夫人,衰绖涕泣。公曰:「得晋侯将以为乐,今乃如此。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,曰『其后必当大矣』,晋庸可灭乎!」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。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:「孤虽得归,毋面目见社稷,卜日立子圉。」晋人闻之,皆哭。秦缪公问吕省:「晋国和乎?」对曰:「不和。小人惧失君亡亲,不惮立子圉,曰『必报雠,宁事戎、狄』。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,以待秦命,曰『必报德』。有此二故,不和。」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,馈之七牢。十一月,归晋侯。晋侯至国,诛庆郑,修政教。谋曰:「重耳在外,诸侯多利内之。」欲使人杀重耳于狄。重耳闻之,如齐。

惠公在位第六年春,秦穆公率兵讨伐晋国。晋惠公问庆郑:「秦军攻入深处,怎么办?」庆郑说:「秦国送君主入晋,君主却背弃了对秦国的承诺;晋国饥荒时秦国输粮接济,秦国饥荒时晋国却违背承诺,还想趁其饥困时讨伐它——秦军深入,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!」晋国占卜御戎和车右的人选,庆郑均得吉兆。献公说:「庆郑不够谦逊。」于是改命步阳驾车,家仆徒为车右,率军进发。九月壬戌日,秦穆公与晋惠公在韩原展开会战。惠公的战马深陷泥淖无法行进,秦军赶到,惠公陷入困境,召唤庆郑来驾车。庆郑说:「不用卜兆,战败不也是应当的吗!」便离去了。惠公改令梁繇靡驾车,虢射为车右,与秦穆公的战车正面交战。穆公的勇士奋勇冲击,晋军大败,交战中竟然反而抓住了晋惠公,将其带回秦国。秦国打算以晋侯祭祀上帝。晋侯的姐姐是穆公的夫人,她披麻戴孝、痛哭流涕。穆公说:「俘获晋侯,本以为是喜事,现在反而这样。况且我听说箕子在唐叔初封时说过『晋国以后必定大兴』,晋国又岂能灭亡!」于是与晋侯在王城结盟,答应让他回国。晋侯也派吕省等回去告诉国人说:「寡人虽然得以回归,却没有颜面面对社稷,已卜定吉日立子圉为君。」晋国人听说,无不痛哭。秦穆公问吕省:「晋国上下是否同心?」吕省回答说:「不同心。平民百姓担心失去君主、离散亲族,不惜拥立子圉,说『一定要报仇,宁可事奉戎狄』。而贵族则爱戴君主、知晓罪过,静待秦国的处置,说『一定要报答恩德』。有这两种心态,所以不同心。」于是秦穆公另外设馆安置晋惠公,以七牢之礼款待他。十一月,将晋侯送归回国。晋侯回国后,诛杀了庆郑,整顿政教。众臣商议说:「重耳在外,诸侯多有心让他回国为君。」想派人刺杀重耳于翟国。重耳听到消息,逃往齐国。

文化背景

韩原之战(公元前645年):秦晋之间的著名战役,惠公被俘是春秋史上罕见事件。七牢:以七头牛羊猪各一为一牢,七牢为诸侯待客之礼,体现穆公的宽厚。

庆郑因当初进谏不被采纳、关键时刻拒绝驾车而被视为报复,被惠公诛杀,实是含冤。

其 四十五

太子圉质秦,梁伯为子命名

八年,使太子圉质秦。初,惠公亡在梁,梁伯以其女妻之,生一男一女。梁伯卜之,男为人臣,女为人妾,故名男为圉,女为妾。

惠公在位第八年,派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。当初,惠公流亡时住在梁国,梁伯将女儿嫁给他,生了一男一女。梁伯为他们占卜,占出男孩命为人臣,女孩命为人妾,所以给男孩取名圉,女孩取名妾。

文化背景

圉(yǔ):含「囚」意,梁伯卜名预示其命运多舛。太子圉即后来的晋怀公,其出质秦国、私自出逃,是此后一系列事件的导火索。

其 四十六

秦灭梁国

十年,秦灭梁。梁伯好土功,治城沟,民力罢怨,其众数相惊,曰「秦寇至」,民恐惑,秦竟灭之。

惠公在位第十年,秦国灭掉了梁国。梁伯喜好土木工程,大兴城池沟壑,百姓劳役困苦,怨声载道,民众多次相互惊扰,以为「秦国入侵来了」,弄得人心惶惶,秦国最终趁机灭掉了梁国。

其 四十七

太子圉私逃归晋,怀公立

十三年,晋惠公病,内有数子。太子圉曰:「吾母家在梁,梁今秦灭之,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。君即不起,病大夫轻,更立他公子。」乃谋与其妻俱亡归。秦女曰:「子一国太子,辱在此。秦使婢子侍,以固子之心。子亡矣,我不从子,亦不敢言。」子圉遂亡归晋。十四年九月,惠公卒,太子圉立,是为怀公。

惠公在位第十三年,晋惠公病重,国内尚有数位公子。太子圉说:「我母亲家在梁国,梁国如今已被秦国灭掉,我在外得不到秦国的重视,在内又没有国内的援助。君父若此番不能康复,大夫们对我轻视,就会另立其他公子。」于是图谋与妻子一同逃亡回国。秦国女子说:「你是一国太子,屈辱地滞留在这里。秦国派我侍奉你,是为了坚固你的心意。你既然要逃走,我不会跟随你,也不敢泄露此事。」子圉于是私自逃回了晋国。第十四年九月,惠公驾崩,太子圉即位,是为怀公。

文化背景

太子圉私逃激怒了秦穆公,秦国转而扶持流亡在外的重耳,这是晋文公得以归国的直接原因。秦女(怀嬴)后来也嫁给了重耳。

其 四十八

秦送重耳入晋,怀公被杀,文公立

子圉之亡,秦怨之,乃求公子重耳,欲内之。子圉之立,畏秦之伐也。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,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。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,弗肯召。怀公怒,囚狐突。突曰:「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,今召之,是教之反君也。何以教之?」怀公卒杀狐突。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,使人告栾、郤之党为内应,杀怀公于高梁,入重耳。重耳立,是为文公。

子圉出逃,秦国对此深怀怨恨,于是寻访公子重耳,欲将他送回晋国。子圉即位后,担心秦国讨伐,便下令国内凡是随从重耳出亡的人,限期归来,超期不到者诛灭全家。狐突的儿子毛和偃随从重耳在秦国,不肯应召回国。怀公大怒,囚禁了狐突。狐突说:「臣的儿子侍奉重耳已有多年,如今召唤他们回来,是教他们背叛主君,何以教导他们?」怀公最终还是杀死了狐突。秦穆公于是发兵护送重耳入晋,并派人通知栾、郤一党作为内应,在高梁杀死了怀公,迎重耳入国。重耳即位,是为晋文公。

文化背景

狐突:重耳的外祖父,宁死不召回儿子,体现了春秋士大夫对主君的忠诚节操。高梁:今山西临汾。重耳在外流亡共十九年(含在狄十二年),终于在公元前636年即位,时年六十二岁。

其 四十九

晋文公重耳生平与出奔始末

晋文公重耳,晋献公之子也。自少好士,年十七,有贤士五人:曰赵衰;狐偃咎犯,文公舅也;贾佗;先轸;魏武子。自献公为太子时,重耳固已成人矣。献公即位,重耳年二十一。献公十三年,以骊姬故,重耳备蒲城守秦。献公二十一年,献公杀太子申生,骊姬谗之,恐,不辞献公而守蒲城。献公二十二年,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。重耳逾垣,宦者逐斩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狄。狄,其母国也。是时重耳年四十三。从此五士,其馀不名者数十人,至狄。

晋文公重耳,是晋献公之子。自幼喜好结交士人,十七岁时便有五位贤士相随:赵衰;狐偃,字咎犯,是文公的舅舅;贾佗;先轸;魏武子。自献公还是太子时,重耳就已经成年了。献公即位,重耳年二十一岁。献公在位第十三年,因骊姬之故,重耳被派往蒲城备守以防秦国。献公在位第二十一年,献公杀死太子申生,骊姬又诬陷重耳,重耳恐惧,不辞别献公便坚守蒲城。献公在位第二十二年,献公派宦官履鞮前来催促诛杀重耳。重耳翻越墙垣逃走,宦官追上砍断了他的衣袖。重耳于是出奔翟国。翟国,是他母亲的故国。这时重耳年四十三岁。跟随他出走的有上述五位士人,此外无名者数十人,一同到达翟国。

文化背景

五位贤士:赵衰(晋国赵氏始祖)、狐偃(字咎犯,重耳舅父)、贾佗、先轸(后为晋军主帅)、魏武子(魏氏先祖)。这五人是文公称霸的核心班底,史称「五贤士」。

其 五十

重耳在狄十二年,谋赴齐

狄伐咎如,得二女:以长女妻重耳,生伯鯈、叔刘;以少女妻赵衰,生盾。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,里克已杀奚齐、悼子,乃使人迎,欲立重耳。重耳畏杀,因固谢,不敢入。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,是为惠公。惠公七年,畏重耳,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。重耳闻之,乃谋赵衰等曰:「始吾奔狄,非以为可用与,以近易通,故且休足。休足久矣,固愿徙之大国。夫齐桓公好善,志在霸王,收恤诸侯。今闻管仲、隰朋死,此亦欲得贤佐,盍往乎?」于是遂行。重耳谓其妻曰:「待我二十五年不来,乃嫁。」其妻笑曰:「犁二十五年,吾冢上柏大矣。虽然,妾待子。」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。

翟国攻打咎如,俘获了两位女子:将长女嫁给重耳,生了伯鯈、叔刘;将少女嫁给赵衰,生了赵盾。在翟国居住了五年,晋献公驾崩。里克已经杀死了奚齐和悼子,便派人前来迎接,想要拥立重耳。重耳担心被杀,因此坚辞谢绝,不敢入晋。不久,晋国改而迎接其弟夷吾并立为国君,是为惠公。惠公在位第七年,因惧怕重耳,便派宦官履鞮和壮士前往欲杀重耳。重耳听到消息,与赵衰等商议说:「当初我出奔翟国,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大作为,而是距离近、容易通达,故且暂时在此歇脚。歇脚已经太久了,我一向希望前往大国。齐桓公乐善好施,志在称王称霸,收揽抚恤诸侯。现在听说管仲、隰朋已死,这也说明他正需要得力贤才辅佐,何不前往?」于是动身起程。重耳告别其妻说:「等我二十五年不回来,你再改嫁吧。」其妻笑着说:「二十五年后,我坟上的柏树都已长大了。即便如此,妾仍然等待你。」重耳在翟国共居住了十二年才离去。

文化背景

赵盾:赵衰之子,即后来的晋国执政大臣赵宣子,以「赵盾弑其君」的公案载入史册。履鞮:即前文的勃鞮,宦官,曾多次奉命追杀重耳。管仲、隰朋相继去世后,齐桓公的霸业开始走向衰落。

其 五十一

过卫不礼,五鹿野人赠土

过卫,卫文公不礼。去,过五鹿,饥而从野人乞食,野人盛土器中进之。重耳怒。赵衰曰:「土者,有土也,君其拜受之。」

(重耳一行)途经卫国,卫文公不以礼相待。离开卫国,经过五鹿,因饥饿向野外百姓乞食,野人用土装在器具里送给他。重耳大怒。赵衰说:「土,象征着拥有土地,君主应当拜谢受领。」

文化背景

五鹿:地名,今河北大名附近。「野人盛土」:《左传》记此事,野人实意嘲弄,而赵衰善加解释,将其视为吉兆——占有土地之意。重耳拜而受之,体现了流亡公子的隐忍之道。

其 五十二

重耳在齐五年,被醉载而行

至齐,齐桓公厚礼,而以宗女妻之,有马二十乘,重耳安之。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,会竖刀等为内乱,齐孝公之立,诸侯兵数至。留齐凡五岁。重耳爱齐女,毋去心。赵衰、咎犯乃于桑下谋行。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,以告其主。其主乃杀侍者,劝重耳趣行。重耳曰:「人生安乐,孰知其他!必死于此,不能去。」齐女曰:「子一国公子,穷而来此,数士者以子为命。子不疾反国,报劳臣,而怀女德,窃为子羞之。且不求,何时得功?」乃与赵衰等谋,醉重耳,载以行。行远而觉,重耳大怒,引戈欲杀咎犯。咎犯曰:「杀臣成子,偃之愿也。」重耳曰:「事不成,我食舅氏之肉。」咎犯曰:「事不成,犯肉腥臊,何足食!」乃止,遂行。

到达齐国,齐桓公以厚礼相待,并将宗室女子嫁给他,还赠送马匹二十乘,重耳在此安居下来。重耳到齐国两年,桓公驾崩,恰逢竖刀等人制造内乱,齐孝公方才即位,各诸侯国兵马多次前来。重耳在齐国共留住了五年。重耳喜爱齐国的妻子,没有离开的念头。赵衰、咎犯便在桑树下秘密商议动身之事。齐女的侍女在桑树上听到了,回去禀报了主人。齐女于是杀死了那位侍女,劝说重耳赶快动身。重耳说:「人生安乐,谁还管其他!我必死于此处,不能离去。」齐女说:「你是一国公子,落魄来到这里,这几位士人以你为性命所系。你不赶快回国,报答劳苦的功臣,却沉溺于对女子的爱恋,我私下为你感到羞耻。况且不去谋求,何时才能成就大业?」齐女便与赵衰等人密谋,将重耳灌醉,用车载着他出发。走出很远,重耳醒来,勃然大怒,举戈欲杀咎犯。咎犯说:「杀了臣而成就公子的大业,正是偃所愿意的。」重耳说:「事若不成,我要吃了你舅舅的肉!」咎犯说:「事若不成,臣的肉又腥又臭,哪里值得吃!」重耳这才作罢,于是继续前行。

文化背景

竖刀:齐桓公宠臣,与易牙等人在桓公病中作乱,是导致齐国霸业衰落的关键人物。「醉重耳,载以行」:重耳因沉迷安乐不肯离开,由赵衰、咎犯与齐女共谋将其强行带走,体现从亡之臣的忠诚与智慧。

其 五十三

过曹,曹共公窥骈胁;负羁私赠食

过曹,曹共公不礼,欲观重耳骈胁。曹大夫厘负羁曰:「晋公子贤,又同姓,穷来过我,柰何不礼!」共公不从其谋。负羁乃私遗重耳食,置璧其下。重耳受其食,还其璧。

途经曹国,曹共公不以礼相待,还想偷看重耳并生的肋骨。曹国大夫厘负羁说:「晋国公子贤明,又是同姓,落魄前来经过我国,怎么能不以礼相待!」曹共公不听他的劝谏。负羁便私下赠送食物给重耳,并在食物下面放置了一块璧玉。重耳收下了食物,却将璧玉退还。

文化背景

骈胁:肋骨连在一起,古人视为异相奇人之征兆。曹共公的无礼后来被晋文公加以惩治(第65段)。厘负羁的礼遇与进璧,使其家族在晋军入曹时受到保护。

其 五十四

过宋,宋以国礼相待

去,过宋。宋襄公新困兵于楚,伤于泓,闻重耳贤,乃以国礼礼于重耳。宋司马公孙固善于咎犯,曰:「宋小国新困,不足以求入,更之大国。」乃去。

离开曹国,途经宋国。宋襄公刚刚在与楚国的战争中受挫,在泓水之战中受了伤,听说重耳贤明,便以接待诸侯的国礼款待重耳。宋国司马公孙固与咎犯相善,说:「宋国是小国,刚刚遭受困顿,不足以帮助你回国即位,不如再去大国。」于是离开。

文化背景

泓水之战:公元前638年,宋楚之战,宋襄公因坚持「仁义」而惨败,「宋襄之仁」由此成为后世典故。公孙固:宋国大夫,与咎犯有旧交,分析局势客观清醒。

其 五十五

过郑,郑不礼;叔瞻谏勿杀

过郑,郑文公弗礼。郑叔瞻谏其君曰:「晋公子贤,而其从者皆国相,且又同姓。郑之出自厉王,而晋之出自武王。」郑君曰:「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,安可尽礼!」叔瞻曰:「君不礼,不如杀之,且后为国患。」郑君不听。

途经郑国,郑文公不以礼相待。郑国大夫叔瞻劝谏郑君说:「晋国公子贤明,而他的随从都是治国之才,况且又是同姓。郑国的祖先出自周厉王,晋国的祖先出自周武王。」郑君说:「流亡的公子路过我们这里的多了,哪能一一以礼相待!」叔瞻说:「君主若不以礼相待,不如杀掉他,否则日后必成国家之患。」郑君不听。

文化背景

郑、晋同为姬姓诸侯,故叔瞻以「同姓」为据。郑文公两度不从叔瞻之言(既不礼,又不杀),后来在城濮之战后被迫向晋求和,印证了叔瞻的预见。

其 五十六

重耳过楚,「退避三舍」之约

重耳去之楚,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,重耳谢不敢当。赵衰曰:「子亡在外十馀年,小国轻子,况大国乎?今楚大国而固遇子,子其毋让,此天开子也。」遂以客礼见之。成王厚遇重耳,重耳甚卑。成王曰:「子即反国,何以报寡人?」重耳曰:「羽毛齿角玉帛,君王所馀,未知所以报。」王曰:「虽然,何以报不谷?」重耳曰:「即不得已,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,请辟王三舍。」楚将子玉怒曰:「王遇晋公子至厚,今重耳言不孙,请杀之。」成王曰:「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,从者皆国器,此天所置,庸可杀乎?且言何以易之!」居楚数月,而晋太子圉亡秦,秦怨之;闻重耳在楚,乃召之。成王曰:「楚远,更数国乃至晋。秦晋接境,秦君贤,子其勉行!」厚送重耳。

重耳离开郑国前往楚国,楚成王以接待诸侯的礼节款待他,重耳谦辞说不敢当。赵衰说:「公子流亡在外十余年,小国轻视公子,何况大国乎?如今楚国是大国,却主动礼遇公子,公子不要再推让了,这是上天为公子开启的机会。」于是重耳以宾客之礼觐见楚王。成王厚待重耳,重耳态度非常谦逊。成王说:「公子若回国即位,将以何来报答寡人?」重耳说:「羽毛、象牙、兽角、玉帛,都是君王所有余的,不知道能拿什么回报。」楚王说:「即便如此,究竟以何来报答我?」重耳说:「若有一天迫不得已,与君王以兵车相会于平原旷野,请允许我退避三舍。」楚将子玉大怒说:「王对晋公子优待至此,如今重耳出言不逊,请杀掉他。」楚成王说:「晋公子贤明,困于外多年,随从都是治国之器,这是上天所安置的,岂可杀他!况且他的话又有什么不对呢!」在楚国住了数月,晋太子圉出逃秦国,秦国对此深感怨恨;听说重耳在楚国,便派人相召。成王说:「楚国离晋国遥远,还要经过好几个国家才到得了晋国。秦国与晋国接壤,秦君贤明,你还是努力前去吧!」厚礼送别重耳。

文化背景

「退避三舍」:一舍三十里,三舍九十里,此约后来在城濮之战中兑现,成为著名典故。子玉:楚国大将,名得臣,后在城濮之战中被晋军击败,楚成王怪罪之,子玉自杀。

其 五十七

重耳至秦,娶宗女,秦助归晋

重耳至秦,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,故子圉妻与往。重耳不欲受,司空季子曰:「其国且伐,况其故妻乎!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,子乃拘小礼,忘大丑乎!」遂受。缪公大欢,与重耳饮。赵衰歌黍苗诗。缪公曰:「知子欲急反国矣。」赵衰与重耳下,再拜曰:「孤臣之仰君,如百谷之望时雨。」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。惠公以九月卒,子圉立。十一月,葬惠公。十二月,晋国大夫栾、郤等闻重耳在秦,皆阴来劝重耳、赵衰等反国,为内应甚众。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。晋闻秦兵来,亦发兵拒之。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。唯惠公之故贵臣吕、郤之属不欲立重耳。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,时年六十二矣,晋人多附焉。

重耳到达秦国,穆公将宗室女五人嫁给重耳,子圉的妻子也在其中。重耳不想接受,司空季子说:「他的国家就要被讨伐了,更何况他的旧妻!况且接受这门亲事是为了结交秦国的支持、谋求回国,公子却在这里拘泥于小礼节,忘了那奇耻大辱吗!」于是重耳接受了。穆公大为高兴,与重耳饮宴。赵衰歌唱了《诗经》中的《黍苗》篇。穆公说:「我知道公子急切盼望回国了。」赵衰与重耳离席,再拜说:「我们这些孤臣仰赖君侯,就像百谷渴盼时雨一样。」此时是晋惠公在位第十四年秋天。惠公在九月驾崩,子圉即位。十一月,为惠公举行葬礼。十二月,晋国大夫栾、郤等听说重耳在秦国,纷纷暗中前来劝说重耳、赵衰等人回国,愿意作为内应的人非常之多。于是秦穆公发兵护送重耳回晋国。晋国听说秦兵前来,也发兵抵御。然而大多数晋人暗中都知道是公子重耳回国了。只有惠公的旧日重臣吕、郤一党不愿拥立重耳。重耳出亡共十九年才得以回国,这时他年六十二岁,晋国人多数归附他。

文化背景

《黍苗》:《诗经·小雅》篇目,写行役之人归心似箭,赵衰以此暗示重耳思归之情。怀嬴(子圉之妻):后嫁给重耳,成为秦穆公的亲女,进一步巩固了秦晋联盟。

重耳出亡十九年,历经狄、卫、齐、曹、宋、郑、楚、秦八国,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流亡传奇。

其 五十八

文公渡河即位,介子推隐去

文公元年春,秦送重耳至河。咎犯曰:「臣从君周旋天下,过亦多矣。臣犹知之,况于君乎?请从此去矣。」重耳曰:「若反国,所不与子犯共者,河伯视之!」乃投璧河中,以与子犯盟。是时介子推从,在船中,乃笑曰:「天实开公子,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,固足羞也。吾不忍与同位。」乃自隐渡河。秦兵围令狐,晋军于庐柳。二月辛丑,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。壬寅,重耳入于晋师。丙午,入于曲沃。丁未,朝于武宫,即位为晋君,是为文公。群臣皆往。怀公圉奔高梁。戊申,使人杀怀公。

文公元年春,秦国护送重耳到达黄河边。咎犯说:「臣随从君主周游天下,过失也多了不少。臣自己都知道,何况君主呢?请从此告辞吧。」重耳说:「若回到晋国,有不与子犯同心共事的,请河伯为证!」便将璧玉投入河中,与子犯盟誓。这时介子推也随行在船上,笑着说:「这实际上是上天使公子得以回国,而子犯却以此为自己的功劳,向君主要价邀功,实在令人羞耻。我不忍心与他同列。」便自行隐去,悄悄渡河离开。秦兵包围令狐,晋军驻扎在庐柳。二月辛丑日,咎犯与秦晋大夫在郇地结盟。壬寅日,重耳进入晋军驻地。丙午日,进入曲沃。丁未日,在武宫朝拜先祖,即位为晋国国君,是为文公。群臣全都前来朝见。怀公圉逃奔高梁。戊申日,派人将怀公杀死。

文化背景

介子推:重耳流亡时的从亡贤臣,后隐居绵山,不受封赏,文公烧山逼出而死,为寒食节传说来源之一。「投璧河中」:以璧盟誓是春秋时期的礼俗,表示誓言如河伯所见,不可反悔。武宫:晋武公的宗庙。

其 五十九

吕郤谋反焚宫,文公会秦平乱

怀公故大臣吕省、郤芮本不附文公,文公立,恐诛,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,杀文公。文公不知。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,欲以告文公,解前罪,求见文公。文公不见,使人让曰:「蒲城之事,女斩予袪。其后我从狄君猎,女为惠公来求杀我。惠公与女期三日至,而女一日至,何速也?女其念之。」宦者曰:「臣刀锯之馀,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,故得罪于君。君已反国,其毋蒲、翟乎?且管仲射钩,桓公以霸。今刑馀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,祸又且及矣。」于是见之,遂以吕、郤等告文公。文公欲召吕、郤,吕、郤等党多,文公恐初入国,国人卖己,乃为微行,会秦缪公于王城,国人莫知。三月己丑,吕、郤等果反,焚公宫,不得文公。文公之卫徒与战,吕、郤等引兵欲奔,秦缪公诱吕、郤等,杀之河上,晋国复而文公得归。夏,迎夫人于秦,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。秦送三千人为卫,以备晋乱。

怀公旧臣吕省、郤芮本来就不归附文公,文公即位后,二人担心被诛,便图谋与同党一起烧毁公宫、杀死文公。文公对此毫不知情。当初曾想杀死文公的宦官履鞮得知了他们的阴谋,想借告发来向文公赎前罪,便请求觐见文公。文公拒绝接见,派人责备道:「蒲城之事,你砍断了我的衣袖。此后我随翟君打猎时,你又奉惠公之命来追杀我。惠公给你定的三日期限,你一日就到了,何其迅速!你好好想想。」宦官说:「臣是刀锯之刑余之人,不敢以二心事君、背主,所以得罪于君。君主已回国,难道还会没有蒲城、翟国那样的处境吗?何况管仲以箭射齐桓公的衣钩,桓公仍以其为相而称霸。如今我这受过刑罚的人拿大事来告,君主却不肯接见,祸患就要来临了。」于是文公接见了他,随即将吕、郤等人的阴谋告知文公。文公想召见吕、郤,但吕、郤的党羽众多,文公担心刚刚回国立足未稳,国人会出卖自己,便悄悄微服出行,在王城与秦穆公秘密会面,国内无人知晓。三月己丑日,吕、郤等果然发动叛乱,焚烧公宫,未能找到文公。文公的卫士与叛军交战,吕、郤等引兵欲逃,秦穆公诱骗吕、郤等人,将其在河边杀死,晋国平定,文公得以返归。夏天,前往秦国迎接夫人,秦国所嫁给文公的那位女子,最终成为正式夫人。秦国另送三千人担任护卫,以防备晋国的动乱。

文化背景

「管仲射钩」:管仲曾以箭射中齐桓公的衣钩,桓公仍能宽宥用之,终成霸业,是著名的「不念旧恶」典故。「刀锯之馀」:受过刀锯刑罚(宫刑)的人,即宦官自称。文公采用微行之计,出其不意借秦国之力平定内乱,手段老练。

其 六十

文公修政行赏,介子推隐绵山

文公修政,施惠百姓。赏从亡者及功臣,大者封邑,小者尊爵。未尽行赏,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,来告急晋。晋初定,欲发兵,恐他乱起,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。推亦不言禄,禄亦不及。推曰:「献公子九人,唯君在矣。惠、怀无亲,外内弃之;天未绝晋,必将有主,主晋祀者,非君而谁?天实开之,二三子以为己力,不亦诬乎?窃人之财,犹曰是盗,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?下冒其罪,上赏其奸,上下相蒙,难与处矣!」其母曰:「盍亦求之,以死谁怼?」推曰:「尤而效之,罪有甚焉。且出怨言,不食其禄。」母曰:「亦使知之,若何?」对曰:「言,身之文也;身欲隐,安用文之?文之,是求显也。」其母曰:「能如此乎?与女偕隐。」至死不复见。

文公整顿政务,施恩惠于百姓。对随从流亡的人和有功之臣加以封赏,功大者封邑,功小者晋升爵位。赏赐尚未完全施行,周襄王因其弟王子带作乱而出居郑地,前来向晋国告急求援。晋国刚刚安定,想发兵救援,又担心其他祸乱趁机而起,因此对随从流亡者中最后隐居不出的介子推迟迟未加封赏。介子推也不提及自己的俸禄,俸禄也没有落到他身上。介子推说:「献公有九个儿子,如今唯有君主在位了。惠公、怀公没有亲信,内外皆被抛弃;上天没有断绝晋国的命脉,必然会有人来主持,主持晋国社稷的,不是君主是谁?这实际上是上天的安排,这几位先生却以为是自己的功劳,岂不是欺骗吗?私自盗取他人财物,尚且被称为盗贼,何况贪居上天之功而据为己有!上面蒙骗罪过,下面受赏奸功,上下相互欺蒙,难以与之共处了!」他的母亲说:「何不也去请求封赏,死了又能怨恨谁?」介子推说:「明知不对还去效法,罪过更大。况且已出怨言,又不肯受食其俸禄。」母亲说:「那也让君主知道这番话,如何?」介子推回答说:「言语,是身份的装饰;我既然想隐居,又何必去装点?去装点,那就是求显达了。」他的母亲说:「你能这样吗?那我与你一同隐居。」直至死去,再也没有出来露面。

文化背景

王子带(叔带):周惠王之子,曾引戎狄作乱逐周襄王,后被晋文公平定(见第63段)。介子推不言禄、携母隐绵山之事,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廉洁自守的著名典故,被后世演绎为「寒食节」的起源。

其 六十一

介子推从者悬书,封绵山为介山

介子推从者怜之,乃悬书宫门曰:「龙欲上天,五蛇为辅。龙已升云,四蛇各入其宇,一蛇独怨,终不见处所。」文公出,见其书,曰:「此介子推也。吾方忧王室,未图其功。」使人召之,则亡。遂求所在,闻其入绵上山中,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,以为介推田,号曰介山,「以记吾过,且旌善人」。

介子推的跟随者为他鸣不平,便将一封信悬挂在宫门上,写道:「龙欲飞升天,五蛇为辅佐。龙已升入云,四蛇各归穴,一蛇独含怨,终究不见踪迹。」文公出门,看见了这封信,说:「这是介子推啊。我正在为王室的事忧虑,尚未筹谋给他封赏。」派人召请他,却已经出走了。于是搜寻他的下落,听说他进入了绵上山中,文公便将绵上山中一带封赠给介子推,作为介推的封田,命名为「介山」,「用来记录我的过失,并且表彰善人」。

文化背景

「龙欲上天,五蛇为辅」:以龙喻文公,五蛇喻五位随从贤士,一蛇独怨喻介子推未受封赏。绵上:今山西介休市东南,绵山之所在。

「介山」:即今绵山,又名介山,寒食节禁火之俗据传由此而来。

其 六十二

壶叔请罪,文公论三等封赏

从亡贱臣壶叔曰;「君三行赏,赏不及臣,敢请罪。」文公报曰:「夫导我以仁义,防我以德惠,此受上赏。辅我以行,卒以成立,此受次赏。矢石之难,汗马之劳,此复受次赏。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,此[复]受次赏。三赏之后,故且及子。」晋人闻之,皆说。

随从流亡的下层臣子壶叔说:「君主三次行赏,赏赐都没有到我身上,臣冒昧请问是什么罪过。」文公答复说:「用仁义来引导我,用德行和恩惠来约束我的,这样的人受上等赏赐。辅助我行事,使我最终得以成就即位的,这样的人受次等赏赐。冒着矢石之险、经历沙场鞍马之劳的,这样的人再受次等赏赐。至于只以体力为我效劳而没有弥补我过失缺漏的,这样的人在第三等赏赐之后才轮得到。三等赏赐之后,才会轮到你。」晋国人听说此事,无不称喜。

文化背景

文公论三赏,将智谋道义之功置于武力劳苦之上,体现重文德、尚仁义的治国理念,被后世视为明君用人的经典论述。

其 六十三

文公二年,迎周襄王复位,杀王子带

二年春,秦军河上,将入王。赵衰曰;「求霸莫如入王尊周。周晋同姓,晋不先入王,后秦入之,毋以令于天下。方今尊王,晋之资也。」三月甲辰,晋乃发兵至阳樊,围温,入襄王于周。四月,杀王弟带。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。

文公在位第二年春,秦国军队驻于河边,准备迎送周王入周。赵衰说:「谋求称霸,没有比迎入周王、尊崇周室更好的办法了。周与晋同为姬姓,晋国若不先行迎入周王,日后被秦国抢先,就无法号令天下诸侯了。如今尊崇周王,正是晋国的资本。」三月甲辰日,晋国发兵到达阳樊,包围温邑,将周襄王护送回周。四月,杀死了王弟王子带。周襄王将河内阳樊之地赐给晋国。

文化背景

王子带(叔带)之乱:周王子带引翟人攻周,逐出周襄王,历四年。晋文公出兵平乱、护送天子复位,此举奠定了其称霸的政治合法性基础。阳樊:今河南济源附近。

其 六十四

文公四年,援宋、作三军,封赵衰原邑

四年,楚成王及诸侯围宋,宋公孙固如晋告急。先轸曰:「报施定霸,于今在矣。」狐偃曰:「楚新得曹而初婚于卫,若伐曹、卫,楚必救之,则宋免矣。」于是晋作三军。赵衰举郤縠将中军,郤臻佐之;使狐偃将上军,狐毛佐之,命赵衰为卿;栾枝将下军,先轸佐之;荀林父御戎,魏犫为右:往伐。冬十二月,晋兵先下山东,而以原封赵衰。

文公在位第四年,楚成王与各诸侯国包围宋国,宋国的公孙固前往晋国告急求援。先轸说:「报答施恩、确立霸业,就在此时了。」狐偃说:「楚国刚刚得到曹国,又新近与卫国联姻,若我们去攻打曹、卫,楚国必定前去救援,那么宋国之围就解了。」于是晋国整编成三支军队。赵衰举荐郤縠统率中军,郤臻为副;使狐偃统率上军,狐毛为副,任命赵衰为卿;栾枝统率下军,先轸为副;荀林父驾御战车,魏犫担任车右:率军出发。当年冬十二月,晋兵首先下山东进,并以原邑封赐赵衰。

文化背景

三军:春秋时期大国军制,分上军、中军、下军,各设将佐。郤縠、先轸、赵衰、栾枝、狐偃等均为晋文公称霸的重要将领。原邑:今河南济源,文公以此封赵衰,时赵衰功在举贤。

其 六十五

文公五年,伐曹卫、围宋,取五鹿,执曹伯

五年春,晋文公欲伐曹,假道于卫,卫人弗许。还自河南度,侵曹,伐卫。正月,取五鹿。二月,晋侯、齐侯盟于敛盂。卫侯请盟晋,晋人不许。卫侯欲与楚,国人不欲,故出其君以说晋。卫侯居襄牛,公子买守卫。楚救卫,不卒。晋侯围曹。三月丙午,晋师入曹,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,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。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。楚围宋,宋复告急晋。文公欲救则攻楚,为楚尝有德,不欲伐也;欲释宋,宋又尝有德于晋:患之。先轸曰:「执曹伯,分曹、卫地以与宋,楚急曹、卫,其势宜释宋。」于是文公从之,而楚成王乃引兵归。

文公在位第五年春,晋文公欲讨伐曹国,向卫国借道,卫国不肯答应。晋军折返从黄河南渡,侵入曹国,讨伐卫国。正月,攻取了五鹿。二月,晋侯与齐侯在敛盂结盟。卫侯请求与晋国结盟,晋国不许。卫侯想转而依附楚国,卫国百姓不愿,于是将卫侯驱逐出国来讨好晋国。卫侯流亡到了襄牛,公子买留守卫国。楚国前去救援卫国,但没有成功。晋侯随即包围曹国。三月丙午日,晋军进入曹国,列举曹国的罪状,说是曹国不听厘负羁的劝谏,却用乘坐轩车的美女三百人做礼仪侍从。晋国下令军队不得进入厘负羁的宗族家门,以报答当年的恩德。楚国包围宋国,宋国再次向晋国告急。文公想救宋国就得攻打楚国,但楚国曾对晋国有过恩德,不想讨伐它;想放弃宋国,宋国又曾对晋国有过恩德,实在为难。先轸说:「扣押曹国国君,将曹、卫的土地分给宋国,楚国若紧急保护曹、卫,形势上自然就会解除宋国的包围。」于是文公听从了这一建议,楚成王果然引兵撤回。

文化背景

五鹿:即重耳流亡时乞食被野人赠土之地,今攻取,有呼应之意。敛盂:今河南濮阳附近。「美女乘轩者三百人」:轩为卿大夫所乘之车,用美女乘轩是严重僭越礼制之举,文公以此为讨伐理由。

厘负羁:即第53段中私赠重耳食物的曹国大夫,文公报其私恩。

其 六十六

城濮之战,晋败楚,子玉自杀

楚将子玉曰:「王遇晋至厚,今知楚急曹、卫而故伐之,是轻王。」王曰:「晋侯亡在外十九年,困日久矣,果得反国,险阸尽知之,能用其民,天之所开,不可当。」子玉请曰:「非敢必有功,愿以闲执谗慝之口也。」楚王怒,少与之兵。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:「请复卫侯而封曹,臣亦释宋。」咎犯曰:「子玉无礼矣,君取一,臣取二,勿许。」先轸曰:「定人之谓礼。楚一言定三国,子一言而亡之,我则毋礼。不许楚,是弃宋也。不如私许曹、卫以诱之,执宛春以怒楚,既战而后图之。」晋侯乃囚宛春于卫,且私许复曹、卫。曹、卫告绝于楚。楚得臣怒,击晋师,晋师退。军吏曰:「为何退?」文公曰:「昔在楚,约退三舍,可倍乎!」楚师欲去,得臣不肯。四月戊辰,宋公、齐将、秦将与晋侯次城濮。己巳,与楚兵合战,楚兵败,得臣收馀兵去。甲午,晋师还至衡雍,作王宫于践土。

楚将子玉说:「大王对晋国优待至厚,如今晋国知道楚国急于保护曹、卫,却故意讨伐,这是轻视大王。」楚成王说:「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,受困已久,而今终于得以回国,险阻艰难都历经过,能够善用百姓,这是上天所赋予的,无法与之抗衡。」子玉请战说:「并非敢说一定能取胜,只是想借此堵住那些谗佞之人的嘴。」楚王恼怒,只给了他少量兵马。于是子玉派宛春前往晋国通告:「请复原卫侯的君位、归还曹国封地,臣也将解除宋国的包围。」咎犯说:「子玉无礼啊,君主只得到一项好处,臣子却要得到两项,不可答应。」先轸说:「使人心安定才叫做礼。楚国一句话安定三国,我们一句话就毁掉这三国,那我们才是无礼。不答应楚国,是抛弃了宋国。不如私下答应归还曹、卫以诱使他们,扣押宛春来激怒楚国,打完仗再作打算。」晋侯于是将宛春囚禁在卫国,同时私下答应恢复曹、卫的封地。曹、卫于是向楚国断绝外交关系。楚将得臣大怒,出兵攻打晋军,晋军后撤。军中将吏说:「为何后撤?」文公说:「昔年在楚国,约定退避三舍,难道可以背约吗!」楚军想就此撤兵,得臣不肯答应。四月戊辰日,宋公、齐国将领、秦国将领与晋侯在城濮列阵对峙。己巳日,与楚兵正面交战,楚兵大败,得臣收拢残兵撤走。甲午日,晋军班师到达衡雍,在践土修建了王宫。

文化背景

城濮之战(公元前632年):晋楚之间的决定性战役,晋文公称霸的关键一役。「退避三舍」:文公履行了在楚国时的诺言,既是守信,也在战略上占据了道义高地。

宛春:楚国使臣,被晋国扣押以激怒楚国,引发决战。践土:今河南原阳,文公在此会盟诸侯,正式确立霸主地位。

其 六十七

郑败请盟晋

初,郑助楚,楚败,惧,使人请盟晋侯。晋侯与郑伯盟。

起初,郑国曾帮助楚国。楚国战败,郑国恐惧,派人前往请求与晋侯结盟。晋侯与郑伯缔结了盟约。

其 六十八

文公献俘于周,周天子命晋侯为伯(方伯)

五月丁未,献楚俘于周,驷介百乘,徒兵千。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,赐大辂,彤弓矢百,玈弓矢千,秬鬯一卣,圭瓒,虎贲三百人。晋侯三辞,然后稽首受之。周作晋文侯命:「王若曰:父义和,丕显文、武,能慎明德,昭登于上,布闻在下,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、武。恤朕身、继予一人永其在位。」于是晋文公称伯。癸亥,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。

五月丁未日,晋国将楚国俘虏献于周王,共有驷马战车百乘、步兵千人。天子派王子虎命令晋侯担任诸侯之长(方伯),赏赐大辂车、红色弓箭百支、黑色弓箭千支、秬鬯一卣、圭瓒,以及虎贲勇士三百人。晋侯三次谦辞,然后磕头拜受。周朝为晋文公颁布了册命:「王如是说:父义和,周文王、武王的功德大显,能谨慎彰明德行,昭显于上苍,声名布于天下,因此上天将命运集中赐予文王、武王。抚恤我的身躯,继承我这一人而长久在位。」于是晋文公正式称霸为诸侯之长。癸亥日,王子虎在周王庭盟合诸侯。

文化背景

大辂:天子所赐之车,是最高礼遇。彤弓:红色之弓,诸侯有功赐之。玈弓:黑色之弓。秬鬯(jù chàng):用黑黍和郁金香草酿造的祭祀用酒,卣(yǒu)为酒器。

圭瓒(zàn):用于祭祀的礼器。虎贲:天子护卫精兵。「父义和」:册命中称晋侯为「父义和」,是天子对诸侯的尊称,义和为文公之字。

其 六十九

文公胜楚而忧,子玉自杀

晋焚楚军,火数日不息,文公叹。左右曰:「胜楚而君犹忧,何?」文公曰:「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,是以惧。且子玉犹在,庸可喜乎!」子玉之败而归,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,贪与晋战,让责子玉,子玉自杀。晋文公曰:「我击其外,楚诛其内,内外相应。」于是乃喜。

晋国焚烧楚军营地,大火数日不熄,文公叹息。左右问道:「战胜了楚国,君主却还在忧虑,为何?」文公说:「我听说,能在战胜之后保持安定的,唯有圣人,因此我感到惶恐。况且子玉还在,又有什么可以高兴的!」子玉战败归国后,楚成王恼怒他不听劝告,执意与晋国交战,加以责怪斥责,子玉自杀。晋文公听说后说:「我在外攻打他,楚国在内诛杀他,内外呼应。」于是才欢喜起来。

文化背景

文公胜而忧虑,体现了其深谋远虑、居安思危的品格,被后世视为明主之德。「子玉之败」:子玉(得臣)是楚国主战派,其死讯令文公欣喜,是因为去掉了楚国最有能力的将领,晋国霸业更加稳固。

其 七十

文公六月复卫侯,归国行赏,狐偃居首

六月,晋人复入卫侯。壬午,晋侯度河北归国。行赏,狐偃为首。或曰:「城濮之事,先轸之谋。」文公曰:「城濮之事,偃说我毋失信。先轸曰『军事胜为右』,吾用之以胜。然此一时之说,偃言万世之功,柰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?是以先之。」

六月,晋国人重新迎立卫侯归国复位。壬午日,晋侯渡河北归晋国。论功行赏,狐偃居首。有人说:「城濮之战,是先轸的谋划。」文公说:「城濮之战,偃劝说我不要失信于人。先轸说『军事上以胜为上』,我采用了这一主张而得胜。然而这只是一时的说法;偃所讲的,是万世的功业,怎能以一时的利益来超过万世的功劳呢?因此以他居首。」

其 七十一

晋文公率诸侯朝周王于践土

冬,晋侯会诸侯于温,欲率之朝周。力未能,恐其有畔者,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。壬申,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。孔子读史记至文公,曰「诸侯无召王」、「王狩河阳」者,春秋讳之也。

冬,晋侯在温地会合诸侯,想率领他们去朝见周天子。因力量尚有不足,担心其中有人背叛,便派人声称周襄王要在河阳行田猎之礼。壬申日,遂率诸侯在践土朝见天子。孔子读史书至晋文公一节,说「诸侯无召王」、「王狩河阳」等说法,是《春秋》为晋文公讳饰的写法——实为晋侯召王,而史书称王主动狩猎。

文化背景

践土:古地名,在今河南原阳县一带,为晋文公主持的诸侯会盟之地(践土之盟)。河阳:今河南孟州,黄河之北。《春秋》有「为尊者讳」之义,将晋侯召天子朝诸侯一事曲笔写为「王狩河阳」。

其 七十二

曹伯臣进言,晋侯复封曹国

丁丑,诸侯围许。曹伯臣或说晋侯曰:「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,今君为会而灭同姓。曹,叔振铎之后;晋,唐叔之后。合诸侯而灭兄弟,非礼。」晋侯说,复曹伯。

丁丑日,诸侯围攻许国。曹伯的大臣有人劝说晋侯道:「齐桓公会合诸侯,是为了册封异姓诸侯;如今您召集诸侯却要灭掉同姓之国。曹国是叔振铎的后代,晋国是唐叔的后代,两者同出一源,都是兄弟之邦。会合诸侯却灭绝兄弟,这不合礼法。」晋侯听后大悦,便恢复了曹伯的封地。

文化背景

叔振铎:周文王之子,被封于曹,曹国之祖。唐叔:周成王之弟,封于唐(后改晋),晋国之祖。曹、晋同出周室,故以「灭同姓」为劝谏之辞。

其 七十三

晋国始置三行

于是晋始作三行。荀林父将中行,先縠将右行,先蔑将左行。

从这时起,晋国开始设置三行(三支步兵纵队)。荀林父统领中行,先縠统领右行,先蔑统领左行。

文化背景

三行:晋国在原有三军基础上新增设的步兵编制,以应对戎狄步战之需。「行」为步兵队列,有别于车兵之「军」。

其 七十四

晋秦联合围郑,秦因利而退兵

七年,晋文公、秦缪公共围郑,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,及城濮时郑助楚也。围郑,欲得叔瞻。叔瞻闻之,自杀。郑持叔瞻告晋。晋曰:「必得郑君而甘心焉。」郑恐,乃闲令使谓秦缪公曰:「亡郑厚晋,于晋得矣,而秦未为利。君何不解郑,得为东道交?」秦伯说,罢兵。晋亦罢兵。

七年,晋文公与秦缪公共同围攻郑国,原因是郑国当年对文公流亡路过时无礼,以及城濮之战时郑国曾助楚攻晋。围郑之后,晋方想要捉拿郑大夫叔瞻。叔瞻听到消息,自杀。郑国拿叔瞻的首级告知晋方,晋国说:「必须得到郑君本人才甘心。」郑国十分恐惧,便秘密派使者对秦缪公说:「消灭郑国只会使晋国壮大,对晋固然有利,对秦国却毫无好处。您何不撤军,让郑国做您东道路上的友邦?」秦伯听后大喜,撤兵而去,晋国也随之罢兵。

文化背景

叔瞻:郑国大夫,曾劝郑伯杀文公,文公亡命途经郑国时遭冷待,故晋围郑后以叔瞻为首要目标。「东道主」一词即源于此——郑使谓秦,郑位于秦之东,可充沿途主人,接济秦国使节商旅。

其 七十五

晋文公去世,子襄公即位

九年冬,晋文公卒,子襄公欢立。是岁郑伯亦卒。

九年冬,晋文公去世,其子襄公欢即位。这一年,郑伯也去世了。

其 七十六

秦袭郑未果,灭滑而还

郑人或卖其国于秦,秦缪公发兵往袭郑。十二月,秦兵过我郊。襄公元年春,秦师过周,无礼,王孙满讥之。兵至滑,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,遇之,以十二牛劳秦师。秦师惊而还,灭滑而去。

郑国有人将本国虚实卖给秦国,秦缪公发兵前往偷袭郑国。十二月,秦军经过晋国郊境。襄公元年春,秦师过境周,举止无礼,王孙满出言讥讽。秦军行至滑国,郑国商人弦高正准备去周地做买卖,途中遇见秦军,便以十二头牛犒劳秦师(同时秘密遣人回郑报信)。秦军受惊,认为郑国已知其图谋,便回师,途中灭掉滑国后离去。

文化背景

王孙满:东周王室贵族,少年机敏,以讥讽秦师傲慢而名载史册。弦高:郑国商人,以机智犒师退秦,后世称颂其忠义之举。滑:小国,姬姓,在今河南偃师附近,被秦军顺路消灭。

其 七十七

晋败秦师于崤,三将被俘后被放归

晋先轸曰:「秦伯不用蹇叔,反其众心,此可击。」栾枝曰:「未报先君施于秦,击之,不可。」先轸曰:「秦侮吾孤,伐吾同姓,何德之报?」遂击之。襄公墨衰绖。四月,败秦师于淆,虏秦三将孟明视、西乞秫、白乙丙以归。遂墨以葬文公。文公夫人秦女,谓襄公曰:「秦欲得其三将戮之。」公许,遣之。先轸闻之,谓襄公曰:「患生矣。」轸乃追秦将。秦将渡河,已在船中,顿首谢,卒不反。

晋将先轸说:「秦伯不听蹇叔之谏,已失众心,此时可以攻击。」栾枝说:「先君曾受秦国恩惠尚未报答,攻打秦国,不可。」先轸说:「秦国轻侮我们的孤主,讨伐我们的同姓之邦,有什么恩德值得报答?」于是出兵。襄公穿着墨色丧服亲率军队。四月,在崤山大败秦军,俘虏秦国三将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班师而归。随即以墨衰(墨色丧服)之制安葬文公。文公夫人是秦国女子,对襄公说:「秦国想要亲手诛杀这三位将领。」襄公答应了,将三人释放。先轸听闻,对襄公说:「后患由此生矣!」先轸随即追赶秦将,但三将已渡河,人已在船中,向岸上叩首致谢,终究没有回来。

文化背景

崤(殽):山名,在今河南三门峡陕县一带,崤之战是春秋著名战役。墨衰绖:以墨色(黑色)染丧服,表示在服丧期间出战。正制应为白色,以墨染之表示从权。蹇叔:秦国老臣,曾劝阻缪公出兵,预言必败,哭送出征之师。

其 七十八

秦孟明视报崤之役,晋秦攻守相持

后三年,秦果使孟明伐晋,报淆之败,取晋汪以归。四年,秦缪公大兴兵伐我,度河,取王官,封淆尸而去。晋恐,不敢出,遂城守。五年,晋伐秦,取新城,报王官役也。

此后三年,秦国果然派孟明视率兵伐晋,以报崤山之败,攻取晋地汪城后班师。四年,秦缪公大规模兴兵伐晋,渡过黄河,攻取王官,在崤山战场为秦兵尸骸封土,然后离去。晋国畏惧,不敢出战,据城坚守。五年,晋国伐秦,攻取新城,以报王官之役之仇。

其 七十九

赵衰等功臣去世,赵盾执政

六年,赵衰成子、栾贞子、咎季子犯、霍伯皆卒。赵盾代赵衰执政。

六年,赵衰(谥成子)、栾贞子、咎季(子犯)、霍伯相继去世。赵盾接替赵衰主持国政。

文化背景

赵衰(成子)、栾贞子、子犯(狐偃)皆为晋文公流亡时的重要随从,建国定霸的勋臣。赵盾即赵宣子,为赵衰之子,此后长期执掌晋国政权。

其 八十

襄公去世,赵盾立灵公,贾季出奔

七年八月,襄公卒。太子夷皋少。晋人以难故,欲立长君。赵盾曰:「立襄公弟雍。好善而长,先君爱之;且近于秦,秦故好也。立善则固,事长则顺,奉爱则孝,结旧好则安。」贾季曰:「不如其弟乐。辰嬴嬖于二君,立其子,民必安之。」赵盾曰:「辰嬴贱,班在九人下,其子何震之有!且为二君嬖,淫也。为先君子,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,僻也。母淫子僻,无威;陈小而远,无援:将何可乎!」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。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。赵盾废贾季,以其杀阳处父。十月,葬襄公。十一月,贾季奔翟。是岁,秦缪公亦卒。

七年八月,襄公去世。太子夷皋年幼,晋人因时局动荡,想立年长者为君。赵盾说:「立襄公之弟雍。他品行善良且年长,先君也钟爱他;且他在秦国,秦国与晋向来友好。立善人则国本稳固,侍奉年长者则顺理成章,奉养先君所爱者则是孝道,重结旧好则国家安宁。」贾季说:「不如立其弟乐。辰嬴深受两位先君宠幸,立其子,民心必定安定。」赵盾说:「辰嬴地位卑贱,在众妾中排列第九以下,其子有何威望?且身为两君之宠妾,是淫乱之人。作为先君之子,不能求大而寄居小国,是偏僻之人。母亲淫乱,儿子僻处,毫无威信;陈国弱小且路途遥远,毫无外援——怎么能行!」于是派士会赴秦迎接公子雍。贾季也派人去陈国召公子乐。赵盾废黜贾季,因为他曾杀害阳处父。十月,安葬襄公。十一月,贾季出奔狄国。这一年,秦缪公也去世了。

文化背景

辰嬴:晋文公之妾,秦穆公之女,曾嫁给怀公,后再嫁文公,故云「嬖于二君」。阳处父:晋大夫,曾主张立雍,贾季怀恨而杀之。班在九人下:辰嬴在后宫诸妾中地位排名靠后,表示身份卑贱。

其 八十一

灵公立,赵盾击败秦军于令狐

灵公元年四月,秦康公曰:「昔文公之入也无卫,故有吕、郤之患。」乃多与公子雍卫。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,曰:「先君何罪?其嗣亦何罪?舍适而外求君,将安置此?」出朝,则抱以适赵盾所,顿首曰:「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,曰『此子材,吾受其赐;不材,吾怨子』。今君卒,言犹在耳,而弃之,若何?」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,且畏诛,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,是为灵公。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。赵盾为将,往击秦,败之令狐。先蔑、随会亡奔秦。秋,齐、宋、卫、郑、曹、许君皆会赵盾,盟于扈,以灵公初立故也。

灵公元年四月,秦康公说:「当年文公回国,入晋时没有护卫,所以才有吕省、郤芮作乱的祸患。」于是给公子雍配备了大量护卫。太子之母缪嬴日夜抱着太子在朝廷号哭,说:「先君有何罪?他的继承人又有何罪?舍弃嫡子而向外求君,将置此子于何地?」退朝之后,又抱着太子到赵盾处,叩头说:「先君将此子托付给您,说『此子若有才能,我承您的恩赐;若无才能,我怨恨您。』如今先君刚去世,话音犹在耳,您却要抛弃他,这如何是好?」赵盾与众大夫都深感缪嬴之哭诉令人为难,又恐遭责罚,于是背弃原来迎雍的决定,改立太子夷皋为君,是为灵公。随即发兵阻击秦国护送公子雍回晋的军队。赵盾为将,前往攻打秦军,在令狐大败之。先蔑、随会逃奔秦国。秋,齐、宋、卫、郑、曹、许诸国君主都到赵盾处会盟,在扈地立誓,这是因为灵公刚刚即位的缘故。

文化背景

吕、郤之患:指晋文公刚回国时,大夫吕省(吕甥)和郤芮谋反作乱之事。缪嬴:晋襄公之妻,秦国公主,以死相争,最终迫使赵盾改立太子。令狐:地名,在今山西临猗一带。

其 八十二

晋秦攻战,随会归晋

四年,伐秦,取少梁。秦亦取晋之郩。六年,秦康公伐晋,取羁马。晋侯怒,使赵盾、赵穿、郤缺击秦,大战河曲,赵穿最有功。七年,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,常为晋乱,乃详令魏寿馀反晋降秦。秦使随会之魏,因执会以归晋。

四年,晋伐秦,攻取少梁。秦国也攻取了晋国的郩地。六年,秦康公伐晋,攻取羁马。晋侯大怒,派赵盾、赵穿、郤缺攻击秦国,在河曲展开大战,赵穿战功最为突出。七年,晋国六卿担忧随会(士会)身在秦国,屡屡为晋国制造祸乱,便故意命魏寿馀叛晋降秦,秦国于是让随会去魏地处置此事,晋人趁机扣押随会,将其带回晋国。

文化背景

随会(士会):晋大夫,随灵公即位风波出奔秦国。其在秦帮助秦国谋划伐晋,六卿用计将其骗回。魏寿馀:晋大夫,受命假装叛晋降秦以引诱随会,为反间之计。

其 八十三

赵盾平周乱,楚庄王即位

八年,周顷王崩,公卿争权,故不赴。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。是年,楚庄王初即位。十二年,齐人弑其君懿公。

八年,周顷王去世,公卿争夺权位,因此没有向诸侯发出讣告。晋国派赵盾率领兵车八百乘平定周室内乱,拥立匡王即位。这一年,楚庄王也刚刚即位。十二年,齐人弑杀其君懿公。

文化背景

周顷王崩后王位之争:顷王死后,周室公卿相互争权,乱象丛生,故未及时向诸侯报丧。晋以方伯身份出兵干涉,拥立匡王(顷王之子),彰显晋国霸主地位。

其 八十四

灵公暴虐,锄麑刺盾未成触树而死

十四年,灵公壮,侈,厚敛以雕墙。从台上弹人,观其避丸也。宰夫胹熊蹯不熟,灵公怒,杀宰夫,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,过朝。赵盾、随会前数谏,不听;已又见死人手,二人前谏。随会先谏,不听。灵公患之,使锄麑刺赵盾。盾闺门开,居处节,锄麑退,叹曰:「杀忠臣,弃君命,罪一也。」遂触树而死。

十四年,灵公已经成年,生活奢侈,大肆征敛赋税以雕饰宫墙。他常从台上用弹弓射人,观看他们躲避弹丸时的狼狈样。厨夫炖熊掌没有炖熟,灵公大怒,杀死厨夫,命妇人抱着尸体扔出去,尸体经过朝廷。赵盾、随会曾多次谏诤,灵公不听;之后又见到死人的手,两人再度上前进谏。随会先谏,灵公仍不听。灵公对赵盾深感头痛,派锄麑前去刺杀赵盾。锄麑来到赵盾家,见其房门大开,赵盾起居有节,已换好朝服正待上朝。锄麑退了回来,叹息道:「杀忠臣,是一罪;违背君命,也是一罪。二者皆是死路。」遂撞树而死。

文化背景

熊蹯(熊掌):古代珍贵食材,须久炖方熟。灵公以未熟为由杀厨,可见其残暴。锄麑:晋国力士,受灵公命刺杀赵盾,但见赵盾忠谨,不忍下手,以触树自尽表示两难。

其 八十五

示眯明报桑下一饭之恩,救赵盾于难

初,盾常田首山,见桑下有饿人。饿人,示眯明也。盾与之食,食其半。问其故,曰:「宦三年,未知母之存不,愿遗母。」盾义之,益与之饭肉。已而为晋宰夫,赵盾弗复知也。九月,晋灵公饮赵盾酒,伏甲将攻盾。公宰示眯明知之,恐盾醉不能起,而进曰:「君赐臣,觞三行可以罢。」欲以去赵盾,令先,毋及难。盾既去,灵公伏士未会,先纵啮狗名敖。明为盾搏杀狗。盾曰:「弃人用狗,虽猛何为。」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。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,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,伏士不能进,而竟脱盾。盾问其故,曰:「我桑下饿人。」问其名,弗告。明亦因亡去。

当初,赵盾常在首山田猎,见桑树下有一个饥饿之人。那饥饿之人,就是示眯明。赵盾给他食物,他只吃了一半。赵盾问其缘故,他说:「做官三年,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世,想留一半带回去给母亲。」赵盾敬重他的孝心,又多给了他饭食和肉。后来此人成了晋灵公的宰夫(厨官),赵盾却不再认得他了。九月,晋灵公设宴款待赵盾,暗中埋伏甲士准备趁机袭杀赵盾。公宰示眯明察觉此事,担心赵盾喝醉站不起来,便上前说:「君王赐宴,臣下饮三巡便可以退了。」想借此让赵盾早些离席,避开这场祸难。赵盾离席后,灵公的伏兵还未及汇合,便先放出了一条名叫「敖」的猛犬。示眯明为赵盾搏斗,杀死了猛犬。赵盾说:「弃用武士而用猛犬,再凶猛又有什么用。」然而他并不知道示眯明是在暗中护佑自己。随后灵公纵出伏兵追逐赵盾,示眯明转身攻击灵公的伏兵,伏兵无法前进,赵盾得以最终脱身。赵盾问其缘故,示眯明说:「我就是桑树下那个饿汉。」赵盾再问其名,他没有告知,随后也离去出走了。

文化背景

示眯明:晋国人,曾受赵盾一饭之恩,后以救盾报答。此段是史记中著名的「一饭之恩」故事,体现古代知恩图报的道德观念。公宰:官名,即负责国君饮食的长官。

其 八十六

赵穿弑灵公,董狐直书「赵盾弑君」

盾遂奔,未出晋境。乙丑,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。赵盾素贵,得民和;灵公少,侈,民不附,故为弑易。盾复位。晋太史董狐书曰「赵盾弑其君」,以视于朝。盾曰:「弑者赵穿,我无罪。」太史曰:「子为正卿,而亡不出境,反不诛国乱,非子而谁?」孔子闻之,曰:「董狐,古之良史也,书法不隐。宣子,良大夫也,为法受恶。惜也,出疆乃免。」

赵盾于是出逃,尚未走出晋国国境。乙丑日,赵盾的兄弟、将军赵穿袭击杀死灵公于桃园,然后去迎回赵盾。赵盾素来德高望重,深得民心;灵公年幼即位,生活奢侈,民心不附,所以弑君之事才这么容易发生。赵盾重新回到执政之位。晋国太史董狐在史书上写道「赵盾弑其君」,并拿到朝廷上公示。赵盾说:「弑君者是赵穿,我没有罪。」太史说:「您身为正卿,出逃却未出国境,回来后又不诛讨作乱者,不是您,还能是谁?」孔子后来听说此事,说道:「董狐,是古代的良史,记事从不隐瞒。宣子(赵盾),是贤良的大夫,因为秉公书法而受到恶名。可惜啊,如果他出了国境再被书,便可免于此罪名了。」

文化背景

董狐:晋国太史,以秉笔直书、不隐讳权贵著称,「董狐之笔」后世成为史家直笔的代名词。宣子:赵盾的谥号。正卿:晋国执政大臣的最高职位。孔子所引见于《左传》。

其 八十七

赵盾迎立成公

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,是为成公。

赵盾派赵穿前往周地迎接襄公之弟黑臀,将其立为国君,是为成公。

其 八十八

成公身世及即位朝武宫

成公者,文公少子,其母周女也。壬申,朝于武宫。

成公,是文公的小儿子,其母为周国女子。壬申日,成公前往武宫朝祭。

文化背景

武宫:晋国祭祀武公(晋武公)的宗庙。朝于武宫,是即位初期晋国国君告祭祖宗的惯例。

其 八十九

成公赐赵氏为公族,伐郑救郑

成公元年,赐赵氏为公族。伐郑,郑倍晋故也。三年,郑伯初立,附晋而弃楚。楚怒,伐郑,晋往救之。

成公元年,赐赵氏家族为公族(与国君同宗之待遇)。出兵伐郑,是因为郑国背叛晋国。三年,郑伯新立,亲附晋国而抛弃楚国。楚国大怒,出兵伐郑,晋国前往救援。

文化背景

赐赵氏为公族:此举提升赵氏政治地位,使其与晋国公室同列,是对赵衰、赵盾父子功勋的正式承认。

其 九十

成公六年伐秦

六年,伐秦,虏秦将赤。

六年,晋国伐秦,俘虏了秦将赤。

其 九十一

成公会诸侯,败楚,成公卒景公立

七年,成公与楚庄王争强,会诸侯于扈。陈畏楚,不会。晋使中行桓子伐陈,因救郑,与楚战,败楚师。是年,成公卒,子景公据立。

七年,成公与楚庄王争夺霸主之位,在扈地召集诸侯会盟。陈国惧怕楚国,未来参加。晋国派中行桓子率兵讨伐陈国,同时救援郑国,与楚军交战,大败楚师。这一年,成公去世,其子景公据即位。

其 九十二

景公初年,陈夏徵舒弑君

景公元年春,陈大夫夏徵舒弑其君灵公。二年,楚庄王伐陈,诛徵舒。

景公元年春,陈国大夫夏徵舒弑杀其君灵公。二年,楚庄王出兵讨伐陈国,诛杀夏徵舒。

文化背景

夏徵舒弑陈灵公:陈灵公与大夫孔宁、仪行父皆与夏姬私通,徵舒为夏姬之子,忍无可忍而弑君,此为春秋著名史事。楚庄王以「诛暴乱」为名讨陈,后将陈改置为县,经诸侯劝谏才恢复陈国。

其 九十三

晋楚邲之战,晋军大败

三年,楚庄王围郑,郑告急晋。晋使荀林父将中军,随会将上军,赵朔将下军,郤克、栾书、先縠、韩厥、巩朔佐之。六月,至河。闻楚已服郑,郑伯肉袒与盟而去,荀林父欲还。先縠曰:「凡来救郑,不至不可,将率离心。」卒度河。楚已服郑,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。楚与晋军大战。郑新附楚,畏之,反助楚攻晋。晋军败,走河,争度,船中人指甚众。楚虏我将智罃。归而林父曰:「臣为督将,军败当诛,请死。」景公欲许之。随会曰:「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,成王归杀子玉,而文公乃喜。今楚已败我师,又诛其将,是助楚杀仇也。」乃止。

三年,楚庄王围攻郑国,郑国向晋国告急求援。晋国派荀林父统率中军,随会统率上军,赵朔统率下军,郤克、栾书、先縠、韩厥、巩朔分别辅佐各军。六月,晋军抵达黄河边。听闻楚国已经降服了郑国,郑伯已裸身(肉袒)与楚盟誓而后楚军离去,荀林父打算撤军。先縠说:「我们来是为了救郑,没有到达目的地就撤回,将帅们必定离心。」于是渡过黄河。楚国已经使郑国臣服,打算在黄河边饮马以示威名后撤兵。楚军与晋军展开大战。郑国刚刚归附楚国,惧于楚威,反而帮助楚国攻打晋国。晋军大败,向黄河溃逃,争相渡河,船中人争相抓住船舷,被砍断的手指堆积甚多。楚国俘虏了晋将智罃。归国后,荀林父说:「我是主帅,军队战败当依法受诛,请赐我一死。」景公想答应他。随会说:「当年文公与楚国在城濮交战,楚成王回国后杀了子玉,而文公却为此感到高兴。如今楚国已经打败了我军,我们再诛杀本国大将,等于是帮助楚国杀掉我们的仇敌。」于是作罢,不再追究荀林父。

文化背景

邲之战:晋楚于邲(今河南荥阳附近)决战,是春秋著名战役,晋军惨败,楚庄王称霸。智罃:即荀罃,被楚俘虏,后经周折归晋。

子玉:楚国将领,城濮之战败后被楚成王逼死。肉袒:裸露上身,古代表示谢罪臣服的礼节。

其 九十四

先縠奔翟,晋族灭其家

四年,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,恐诛,乃奔翟,与翟谋伐晋。晋觉,乃族縠。縠,先轸子也。

四年,先縠因为当初一意孤行渡河出战而导致晋军在河边大败,害怕被诛杀,便出逃到狄国,与狄人谋划攻打晋国。晋国察觉,于是诛灭先縠九族。先縠,是先轸的儿子。

文化背景

先縠(先谷):晋国将领,邲之战中违令强行渡河,是导致晋军大败的直接原因。先轸:其父,城濮之战中晋国著名将帅。族縠:夷族,诛灭全族,为先秦重刑。

其 九十五

景公五年伐郑

五年,伐郑,为助楚故也。是时楚庄王强,以挫晋兵河上也。

五年,晋国出兵讨伐郑国,是因为郑国帮助楚国攻晋。这时楚庄王正当鼎盛,曾在黄河边挫败晋军。

其 九十六

解扬使宋忠君命,随会灭赤狄

六年,楚伐宋,宋来告急晋,晋欲救之,伯宗谋曰:「楚,天方开之,不可当。」乃使解扬绐为救宋。郑人执与楚,楚厚赐,使反其言,令宋急下。解扬绐许之,卒致晋君言。楚欲杀之,或谏,乃归解扬。七年,晋使随会灭赤狄。

六年,楚国攻打宋国,宋国来晋告急,晋国想要救援,伯宗谋划说:「楚国,正当天道开运相助,无法与之抗衡。」于是派解扬前去,诈称将赴援宋国(以稳定宋军军心)。解扬行至郑国,郑人将他扣押交给楚国。楚国重加赏赐,让他改口宣告宋国速速投降。解扬表面上答应了,到达宋城之下,最终却将晋君原来的救援承诺大声告知宋人(以激励宋人坚守)。楚国想要杀他,有人进谏,楚国便将解扬放归。七年,晋国派随会出兵消灭赤狄。

文化背景

伯宗:晋国大夫,以善谋著称,「楚,天方开之」即顺天时不可强争之意。解扬:晋大夫,受命后被郑俘送楚,受楚厚赂仍坚持宣达晋君承诺救宋的命令,以守信而著称。赤狄:北方狄族的一支,长期骚扰晋国,被随会率兵消灭。

其 九十七

郤克受辱于齐,请命伐齐

八年,使郤克于齐。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。所以然者,郤克偻,而鲁使蹇,卫使眇,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。郤克怒,归至河上,曰:「不报齐者,河伯视之!」至国,请君,欲伐齐。景公问知其故,曰:「子之怨,安足以烦国!」弗听。魏文子请老休,辟郤克,克执政。

八年,晋国派郤克出使齐国。齐顷公的母亲从楼上观看来使而发笑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郤克是驼背,而鲁国使者是跛脚,卫国使者是独眼,所以齐国也安排了与三人相同残疾的人来引导迎接使者,以此取笑。郤克大怒,归至黄河边,发誓说:「不报此仇,河伯可鉴!」回国后,请见晋君,要求伐齐。景公了解了事情原委,说:「您一己之怨,何足以劳动国家!」没有答应。魏文子称老请求休致,让出执政之位,郤克于是执掌国政。

文化背景

郤克:晋大夫,驼背,字季子。齐顷公母安排同样残疾者领路,意在嘲讽使团,此举为郤克后来力主伐齐埋下伏笔,最终引发晋齐鞌之战。魏文子即魏颗,请致仕以避郤克执政之路,非退让之辞。

其 九十八

楚庄王卒,晋伐齐,齐以太子为质

九年,楚庄王卒。晋伐齐,齐使太子强为质于晋,晋兵罢。

九年,楚庄王去世。晋国出兵伐齐,齐国派太子强到晋国作人质,晋国方才退兵。

其 九十九

晋败齐于鞌,许平而还

十一年春,齐伐鲁,取隆。鲁告急卫,卫与鲁皆因郤克告急于晋。晋乃使郤克、栾书、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、卫共伐齐。夏,与顷公战于砹伤困顷公。顷公乃与其右易位,下取饮,以得脱去。齐师败走,晋追北至齐。顷公献宝器以求平,不听。郤克曰:「必得萧桐侄子为质。」齐使曰:「萧桐侄子,顷公母;顷公母犹晋君母,柰何必得之?不义,请复战。」晋乃许与平而去。

十一年春,齐国攻打鲁国,攻取隆邑。鲁国向卫国告急,卫国与鲁国一同通过郤克向晋国告急。晋国于是派郤克、栾书、韩厥率兵车八百乘,与鲁、卫联合攻打齐国。夏,与顷公在鞌地交战,晋军击伤顷公,将其困住。顷公与其车右互换位置,下车取水喝,借机得以逃脱。齐军败走,晋军一路追击到齐国境内。顷公献上珍宝器物以求和,晋不接受。郤克说:「必须得到萧桐侄子作人质。」齐国使者说:「萧桐侄子是顷公的母亲;顷公的母亲犹如晋君的母亲,怎能强行索取?此举不义,我们宁可再战。」晋国遂答应议和,率兵离去。

文化背景

鞌之战(鞍之战):晋齐决战,在今山东济南附近,晋国大胜,为郤克报了受辱之仇。萧桐侄子:即萧桐氏之女,齐顷公之母。郤克以此为苛刻条件,齐使以「母亲」不可为质驳之,晋国最终接受和解。

其 100

楚巫臣携夏姬奔晋

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,晋以巫臣为邢大夫。

楚国申公巫臣偷偷带着夏姬逃奔晋国,晋国任命巫臣为邢地大夫。

文化背景

夏姬:陈国夏徵舒之母,以美貌著称,多位诸侯、大夫与之私通。巫臣(屈巫):楚国大夫,早有娶夏姬之意,趁出使机会带其奔晋,后因此与楚将子反结下仇怨。

其 101

晋始置六军,智罃自楚归

十二年冬,齐顷公如晋,欲上尊晋景公为王,景公让不敢。晋始作六(卿)[军],韩厥、巩朔、赵穿、荀骓、赵括、赵旃皆为卿。智罃自楚归。

十二年冬,齐顷公亲赴晋国,想要尊奉晋景公为王,景公推辞不敢接受。晋国开始设置六军,韩厥、巩朔、赵穿、荀骓、赵括、赵旃皆被任命为卿。智罃从楚国归来。

文化背景

「六(卿)[军]」:原文括号说明此处原有讹误,应为「六军」而非「六卿」。周制天子六军、诸侯大国三军,晋此时设六军,已逾制,反映晋国强盛。智罃:邲之战被楚俘虏,经过谈判换俘后归晋。

其 102

鲁成公朝晋受辱,晋伐郑

十三年,鲁成公朝晋,晋弗敬,鲁怒去,倍晋。晋伐郑,取泛。

十三年,鲁成公朝见晋国,晋国对他礼遇不周,鲁成公愤而离去,背弃晋国。晋国出兵伐郑,攻取泛邑。

其 103

梁山崩,伯宗以为不足怪

十四年,梁山崩。问伯宗,伯宗以为不足怪也。

十四年,梁山发生崩塌。景公询问伯宗,伯宗认为这不足为奇(不必过分担忧)。

文化背景

梁山:山名,在今陕西韩城一带。梁山崩,古人多视为不祥之兆,须占卜或发表言论加以应对。伯宗以为「不足怪」,反映其理性处事的态度,但后来伯宗却遭三郤谗害而死,颇为讽刺。

其 104

巫臣使吴,晋吴联合制楚

十六年,楚将子反怨巫臣,灭其族。巫臣怒,遗子反书曰:「必令子罢于奔命!」乃请使吴,令其子为吴行人,教吴乘车用兵。吴晋始通,约伐楚。

十六年,楚将子反怨恨巫臣,消灭了巫臣的家族。巫臣大怒,写信给子反说:「我必定要让你疲于奔命!」于是请求出使吴国,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吴国的行人(外交官),传授吴国驾车作战之法。吴国与晋国从此开始往来,约定共同伐楚。

文化背景

子反:楚国将领,与巫臣争夺夏姬,因此结怨。行人:周代外交官员名称,负责接待宾客及出使。巫臣使吴、教吴车战,是吴国崛起并威胁楚国的重要历史节点,孙子兵法诞生的吴国军事文化渊源之一。

其 105

诛灭赵同赵括,韩厥复立赵武

十七年,诛赵同、赵括,族灭之。韩厥曰:「赵衰、赵盾之功岂可忘乎?柰何绝祀!」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,复与之邑。

十七年,朝廷诛杀赵同、赵括,将其家族灭绝。韩厥说:「赵衰、赵盾父子的功劳难道可以忘记吗?怎能断绝他们的祭祀香火!」于是重新令赵氏庶子赵武为赵氏后嗣,将封邑归还给他。

文化背景

赵同、赵括:赵盾之弟,因与栾氏、郤氏政争失败,被灭族。赵武:即赵文子,后来成为晋国执政,「赵氏孤儿」故事即源于此段历史(《史记·赵世家》有详述)。韩厥:晋国重臣,力保赵氏一脉延续。

其 106

景公病危先立厉公,景公卒

十九年夏,景公病,立其太子寿曼为君,是为厉公。后月馀,景公卒。

十九年夏,景公病重,先立太子寿曼为国君,是为厉公。此后一个多月,景公去世。

其 107

厉公即位,伐秦败秦于麻隧

厉公元年,初立,欲和诸侯,与秦桓公夹河而盟。归而秦倍盟,与翟谋伐晋。三年,使吕相让秦,因与诸侯伐秦。至泾,败秦于麻隧,虏其将成差。

厉公元年,刚刚即位,想要与诸侯和睦相处,便与秦桓公在黄河两岸相对举行会盟。回国后秦国背弃盟约,与狄人谋划伐晋。三年,晋国派吕相前去责问秦国(列举秦国背信之罪),随即联合诸侯伐秦。晋军直抵泾水,在麻隧打败秦军,俘虏其将领成差。

文化背景

夹河而盟:晋秦各在黄河一岸,隔河结盟,是春秋外交的一种形式。吕相:晋大夫,其所作「吕相绝秦书」(即责秦之辞)见于《左传》,为著名的外交文献。麻隧:地名,在今陕西泾阳一带。

其 108

三郤谗杀伯宗,国人不附厉公

五年,三郤谗伯宗,杀之。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,国人以是不附厉公。

五年,三郤(郤锜、郤犨、郤至)向厉公谗言诽谤伯宗,致使伯宗被杀。伯宗因为好直言进谏而遭此横祸,国人因此而不亲附厉公。

文化背景

三郤:郤锜、郤犨、郤至三人,皆为晋国权贵卿族,因与伯宗不睦而进谗言。伯宗:晋大夫,以敢于直谏著称,其妻曾预言他必死于谗,劝其收敛而他不听。

其 109

晋败楚于鄢陵,子反醉死,厉公称霸

六年春,郑倍晋与楚盟,晋怒。栾书曰:「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。」乃发兵。厉公自将,五月度河。闻楚兵来救,范文子请公欲还。郤至曰:「发兵诛逆,见强辟之,无以令诸侯。」遂与战。癸巳,射中楚共王目,楚兵败于鄢陵。子反收馀兵,拊循欲复战,晋患之。共王召子反,其侍者竖阳谷进酒,子反醉,不能见。王怒,让子反,子反死。王遂引兵归。晋由此威诸侯,欲以令天下求霸。

六年春,郑国背叛晋国转而与楚盟,晋国大怒。栾书说:「不可以在我们当政之世丢失诸侯的信服。」于是发兵。厉公亲自率军,五月渡过黄河。听说楚军前来救援郑国,范文子请求厉公退兵。郤至说:「发兵讨伐背叛者,见到强敌便退避,以后还能号令诸侯吗?」于是继续与楚交战。癸巳日,晋将射伤楚共王的眼睛,楚军在鄢陵大败。楚将子反收拢残余兵马,安抚鼓励,打算再战,晋军深以为患。楚共王召见子反商议,子反的侍从竖阳谷献上酒,子反喝醉,无法见王。楚王大怒,责备子反,子反被迫自杀。楚王于是率军班师。晋国由此威震诸侯,意图号令天下、重建霸业。

文化背景

鄢陵之战:晋楚于鄢陵(今河南鄢陵)大战,为春秋最后一次晋楚大规模会战,晋胜楚败。共王目伤:楚共王被晋将养由基之箭射伤眼睛(一说郤至所射)。竖阳谷:楚国侍从,进酒致使子反失职,酿成子反之死。

其 110

厉公宠嬖乱政,栾书发动政变,悼公入立

厉公多外嬖姬,归,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。宠姬兄曰胥童,尝与郤至有怨,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,乃使人闲谢楚。楚来诈厉公曰:「鄢陵之战,实至召楚,欲作乱,内子周立之。会与国不具,是以事不成。」厉公告栾书。栾书曰:「其殆有矣!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。」果使郤至于周。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,郤至不知见卖也。厉公验之,信然,遂怨郤至,欲杀之。八年,厉公猎,与姬饮,郤至杀豕奉进,宦者夺之。郤至射杀宦者。公怒,曰:「季子欺予!」将诛三郤,未发也。郤钩欲攻公,曰:「我虽死,公亦病矣。」郤至曰:「信不反君,智不害民,勇不作乱。失此三者,谁与我?我死耳!」十二月壬午,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。胥童因以劫栾书、中行偃于朝,曰:「不杀二子,患必及公。」公曰:「一旦杀三卿,寡人不忍益也。」对曰:「人将忍君。」公弗听,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:「大夫复位。」二子顿首曰:「幸甚幸甚!」公使胥童为卿。闰月乙卯,厉公游匠骊氏,栾书、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,囚之,杀胥童,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,是为悼公。

厉公宠爱许多外室美姬,回国后想尽数驱逐朝中大夫,改立诸姬之兄弟为卿。宠姬之兄名胥童,曾与郤至有旧怨;栾书也怨恨郤至鄢陵之战中不听从自己退兵的计策而终败楚,于是派人暗中向楚国传话表示谢意。楚国来信欺骗厉公,称:「鄢陵之战,实为郤至私下召楚,意图作乱,准备在晋国内部拥立公子周(在周为质的公子)为君。只因各国盟友未能及时响应,此事才未能成功。」厉公将此事告知栾书。栾书说:「这恐怕是真的!请君主派人去周地秘密调查核实。」厉公果然派郤至前往周地(出使)。栾书又安排公子周与郤至相见,郤至并不知道自己已被人出卖陷害。厉公核实后,认为确有其事,于是怨恨郤至,想要杀掉他。八年,厉公出猎,与姬妾饮酒作乐,郤至猎到一头猪前来进献,宦官将猪夺走。郤至大怒,射杀了那名宦官。厉公怒道:「季子(郤至字)欺负我!」准备诛杀三郤,尚未动手。郤锜(郤钩)想先攻打厉公,说:「我们虽然死,君主也难独善其身。」郤至说:「忠信不背叛君主,智谋不伤害百姓,勇气不掀起叛乱——失去这三条,有谁会跟随我?我只有一死!」十二月壬午日,厉公命胥童率八百兵士袭击并杀死三郤。胥童趁机在朝廷上劫持栾书和中行偃,说:「不杀二人,祸患必定牵连到君主。」厉公说:「一日之内已杀三卿,我实在不忍心再多杀了。」胥童说:「别人将来会忍心对付君主的。」厉公不听,向栾书等人道谢并宣布诛郤氏之罪已结,让大夫们各归原位。两人叩头说:「万幸万幸!」厉公任命胥童为卿。闰月乙卯日,厉公外出游猎于匠骊氏,栾书、中行偃率同党突然袭捕厉公,将其囚禁,杀死胥童,并派人去周地迎接公子周回晋立为国君,是为悼公。

文化背景

三郤:郤锜(郤钩)、郤犨、郤至,晋国三大权贵,后遭厉公诛杀。胥童:厉公宠姬之兄,曾与郤至积怨,协助厉公灭三郤。中行偃:即荀偃,晋国中行氏家主。

公子周:后来的悼公,当时寄居周室,栾书等迎立以代厉公。此段为晋国政治剧烈动荡的集中体现。

其 111

悼公元年即位始末

悼公元年正月庚申,栾书、中行偃弑厉公,葬之以一乘车。厉公囚六日死,死十日庚午,智罃迎公子周来,至绛,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,是为悼公。辛巳,朝武宫。二月乙酉,即位。

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日,栾书、中行偃弑杀厉公,以一辆车的礼仪(极简薄之礼)安葬了他。厉公被囚禁六天后死去,死后十天即庚午日,智罃前往迎接公子周归来,抵达绛都,在朝廷上杀鸡歃血与众大夫结盟,正式立其为君,是为悼公。辛巳日,悼公前往武宫朝祭。二月乙酉日,正式即位。

文化背景

葬之以一乘车:以一辆车的极简规格安葬,是对被弑之君的轻蔑处置,远低于诸侯应有的葬礼规格。刑鸡:杀鸡取血盟誓,是先秦重要的结盟仪式。绛:晋国都城,在今山西翼城一带。

其 112

悼公身世与即位诏告

悼公周者,其大父捷,晋襄公少子也,不得立,号为桓叔,桓叔最爱。桓叔生惠伯谈,谈生悼公周。周之立,年十四矣。悼公曰:「大父、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,客死焉。寡人自以疏远,毋几为君。今大夫不忘文、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,赖宗庙大夫之灵,得奉晋祀,岂敢不战战乎?大夫其亦佐寡人!」于是逐不臣者七人,修旧功,施德惠,收文公入时功臣后。秋,伐郑。郑师败,遂至陈。

悼公周,其祖父捷,是晋襄公的小儿子,未能继位,封号为桓叔,深受父亲宠爱。桓叔生惠伯谈,谈生悼公周。周被立为君时,年仅十四岁。悼公说:「祖父和父亲都未能即位,避难逃居周地,客死他乡。我本以为自己与晋国宗室疏远,断无机会为君。如今大夫们不忘文公、襄公的遗志,施惠于桓叔的后裔,仰赖宗庙祖先与诸大夫的庇佑,得以奉守晋国祭祀,我怎敢不战战兢兢、谨慎从事?请大夫们继续辅佐寡人!」于是驱逐不忠之臣七人,修复旧有功勋制度,施行德政惠民,收录文公流亡归国时功臣的后代加以重用。秋,出兵伐郑,郑师败绩,晋军追至陈国边境。

文化背景

桓叔捷:晋襄公幼子,未得嗣位,封桓叔。悼公十四岁继位,为春秋晋国有为之君,在位期间九合诸侯,使晋霸业复振。「收文公入时功臣后」:即招揽文公归晋途中立功之臣的后代,以示薄礼不忘旧勋。

其 113

悼公三年会诸侯,祁奚荐贤,魏绛和戎

三年,晋会诸侯。悼公问群臣可用者,祁傒举解狐。解狐,傒之仇。复问,举其子祁午。君子曰:「祁傒可谓不党矣!外举不隐仇,内举不隐子。」方会诸侯,悼公弟杨干乱行,魏绛戮其仆。悼公怒,或谏公,公卒贤绛,任之政,使和戎,戎大亲附。十一年,悼公曰:「自吾用魏绛,九合诸侯,和戎、翟,魏子之力也。」赐之乐,三让乃受之。冬,秦取我栎。

三年,晋国召集诸侯会盟。悼公询问群臣中可以任用者,祁奚推荐了解狐。而解狐,正是祁奚的仇人。悼公再问,祁奚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。君子评论说:「祁奚可谓真正做到了不结党营私!对外举荐不回避仇人,对内举荐不避嫌自己的儿子。」正值诸侯会盟期间,悼公之弟杨干扰乱军队行列,大夫魏绛下令杀死了杨干的车夫(以示惩戒)。悼公大怒,有人劝谏,悼公最终认识到魏绛的贤能,将国政委托给他,并命他负责安抚戎族,戎族便大为亲附晋国。十一年,悼公说:「自从我任用魏绛,九次会合诸侯,又使戎、狄族归附,这都是魏绛的功劳。」将音乐歌舞赏赐给他,魏绛三次谦辞推让,最终方才接受。冬,秦国攻取了晋国的栎邑。

文化背景

祁奚荐贤:「外举不避仇,内举不避子」是先秦著名的公正用人典范,祁奚(字黄羊)之事为后世称道。魏绛:晋大夫,以执法严明、外交和戎著称,「和戎五利」之说见于《左传》。九合诸侯:悼公在位期间共九次主持诸侯会盟,使晋霸业重振。

其 114

悼公十四年率诸侯大败秦军

十四年,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,度泾,大败秦军,至棫林而去。

十四年,晋国命六卿率领诸侯联军伐秦,渡过泾水,大败秦军,一直打到棫林方才撤军。

其 115

悼公问政师旷,悼公卒平公立

十五年,悼公问治国于师旷。师旷曰:「惟仁义为本。」冬,悼公卒,子平公彪立。

十五年,悼公向乐师师旷请教治国之道。师旷说:「治国唯以仁义为根本。」冬,悼公去世,其子平公彪即位。

文化背景

师旷:晋国著名乐官,双目失明,以音乐修养极高、善于进谏而闻名,多次劝谏晋平公。「惟仁义为本」是儒家政治理念的早期表述。

其 116

平公元年伐齐,围临淄大破齐

平公元年,伐齐,齐灵公与战靡下,齐师败走。晏婴曰:「君亦毋勇,何不止战?」遂去。晋追,遂围临灾,尽烧屠其郭中。东至胶,南至沂,齐皆城守,晋乃引兵归。

平公元年,晋国出兵伐齐,齐灵公在靡下迎战,齐师败走。晏婴对齐灵公说:「您也不是勇敢的人,为什么不下令停战退兵?」于是两人退走。晋军追击,随即包围了临淄,将临淄外城中的人全部烧杀。晋军向东打到胶水,向南打到沂水,齐国各地都据城坚守,晋军这才班师回国。

文化背景

靡下:齐地地名。晏婴:即晏子,齐国著名政治家,以节俭著称,多次出使他国。临淄:齐国都城,在今山东淄博。此次晋伐齐,晋军深入齐境,打到胶、沂两水,攻势凌厉。

其 117

栾逞叛乱失败,齐庄公取晋朝歌

六年,鲁襄公朝晋。晋栾逞有罪,奔齐。八年,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,以兵随之。齐兵上太行,栾逞从曲沃中反,袭入绛。绛不戒,平公欲自杀,范献子止公,以其徒击逞,逞败走曲沃。曲沃攻逞,逞死,遂灭栾氏宗。逞者,栾书孙也。其入绛,与魏氏谋。齐庄公闻逞败,乃还,取晋之朝歌去,以报临灾之役也。

六年,鲁襄公来晋朝见。晋国大夫栾逞因罪出奔齐国。八年,齐庄公秘密将栾逞遣送至晋国的曲沃,同时出兵随后跟进。齐兵翻越太行山,栾逞从曲沃城内起兵反叛,袭击进入绛都。绛都毫无防备,平公想要自杀,范献子阻止了平公,率领自己的部众攻击栾逞,栾逞败走曲沃。曲沃城内人随即攻打栾逞,栾逞被杀,栾氏宗族由此被灭绝。栾逞,是栾书的孙子。他入侵绛都时,曾与魏氏暗中谋划。齐庄公听说栾逞失败,便撤兵,顺手攻取了晋国的朝歌后离去,以报晋军当年围临淄之役的仇。

文化背景

栾逞:栾书之孙,因罪奔齐,借齐庄公之力图谋复仇。太行:即太行山,晋齐之间的山脉。范献子:即士鞅,晋国大夫。朝歌:晋国地名,在今河南淇县一带,原殷商旧都。

其 118

齐崔杼弑庄公,晋趁乱伐齐

十年,齐崔杼弑其君庄公。晋因齐乱,伐败齐于高唐去,报太行之役也。

十年,齐国崔杼弑杀其君庄公。晋国趁齐国内乱,出兵在高唐打败齐军,随即撤兵,以报当年齐助栾逞袭晋太行之仇。

文化背景

崔杼弑庄公:崔杼因庄公与其妻私通而弑君,是春秋著名史事,齐太史「崔杼弑其君」连书三人被杀而不改笔,与晋董狐并称史家秉笔直书的典范。高唐:齐地地名,在今山东禹城附近。

其 119

吴季札来使,预言晋政归三家

十四年,吴延陵季子来使,与赵文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语,曰:「晋国之政,卒归此三家矣。」

十四年,吴国延陵季子前来出使,与赵文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交谈后,说:「晋国的政权,最终将归于这三家了。」

文化背景

延陵季子:即吴公子季札,吴王寿梦第四子,博学多才,通晓礼乐,多次出使各国,以远见卓识著称。赵文子(赵武)、韩宣子(韩起)、魏献子(魏舒):晋国三大卿族领袖,季札由此判断晋国政权将归三家,后来果然应验(三家分晋)。

其 120

晏婴与叔向论晋季世

十九年,齐使晏婴如晋,与叔向语。叔向曰:「晋,季世也。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,政在私门,其可久乎!」晏子然之。

十九年,齐国派晏婴出使晋国,晏婴与叔向交谈。叔向说:「晋国,已是末世了。国君大肆征敛赋税,修建台榭池苑,却不关心政事,政权都在私家大夫手中,这样的局面还能长久吗!」晏婴深以为然。

文化背景

叔向:晋国大夫祁奚之友,以善于议论著称,与晏婴相互敬重。「政在私门」即政权旁落于权臣之家,不由公室掌握,叔向此处已预见晋国走向衰亡的必然趋势。

其 121

平公伐燕,平公卒昭公立

二十二年,伐燕。二十六年,平公卒,子昭公夷立。

二十二年,晋国出兵伐燕。二十六年,平公去世,其子昭公夷即位。

其 122

昭公卒,六卿强盛,顷公立

昭公六年卒。六卿强,公室卑。子顷公去疾立。

昭公在位六年后去世。六卿势力强盛,公室日益衰弱。昭公之子顷公去疾即位。

其 123

顷公六年,六卿平周室乱立敬王

顷公六年,周景王崩,王子争立。晋六卿平王室乱,立敬王。

顷公六年,周景王去世,王子们争夺王位。晋国六卿出面平定周室内乱,拥立敬王即位。

文化背景

周景王崩后,王子朝与王子猛争位,史称「王子朝之乱」,历时数年。晋国六卿以方伯身份干涉,最终帮助敬王(子匄)稳定王位,延续了晋国对周室的宗主地位。

其 124

季平子贿赂范献子,鲁昭公未能归国

九年,鲁季氏逐其君昭公,昭公居乾侯。十一年,卫、宋使使请晋纳鲁君。季平子私赂范献子,献子受之,乃谓晋君曰:「季氏无罪。」不果入鲁君。

九年,鲁国季氏驱逐其君昭公,昭公流亡居住在乾侯。十一年,卫国、宋国派使者请晋国出面送鲁昭公归国复位。季平子私下贿赂范献子,范献子接受贿赂后,对晋君说:「季氏并无罪过。」于是晋国最终未能送鲁君归国。

文化背景

鲁昭公:被季平子(季孙意如)驱逐出国,流亡乾侯(在今河北成安),客死他乡。季平子:鲁国执政大夫季孙意如。范献子:即士鞅,时为晋国执政。此事反映当时各国公室权力下移、大夫专政的普遍现象。

其 125

六卿灭晋宗室祁氏叔氏,扩大私邑

十二年,晋之宗家祁傒孙,叔向子,相恶于君。六卿欲弱公室,乃遂以法尽灭其族。而分其邑为十县,各令其子为大夫。晋益弱,六卿皆大。

十二年,晋国宗室祁奚的孙子与叔向的儿子,互相在晋君面前恶言中伤对方。六卿想要削弱公室势力,于是借此机会以法律名义将两族全部灭绝,并将其封地划分为十个县,各自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大夫。晋国公室愈发衰弱,六卿实力越来越强大。

文化背景

祁氏、羊舌氏(叔向之族):晋国两大宗室贵族,均与公室关系密切。六卿借两家内讧之机将其灭族,是六卿蚕食公室、壮大私家力量的重要步骤,标志晋国公室权力进一步崩塌。

其 126

顷公卒定公立,赵鞅收留阳虎,孔子相鲁

十四年,顷公卒,子定公午立。定公十一年,鲁阳虎奔晋,赵鞅简子舍之。十二年,孔子相鲁。

十四年,顷公去世,其子定公午即位。定公十一年,鲁国阳虎出奔晋国,赵鞅(赵简子)收留了他。十二年,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(相当于执法官,辅政)。

文化背景

阳虎: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,曾掌握鲁国大权,后失败出奔,先奔齐,后至晋,被赵鞅收留。赵鞅(赵简子):晋国执政,赵氏家主,此时是晋国权力核心。

孔子相鲁:孔子约于定公十年至十四年间在鲁国为政,曾任大司寇并摄行相事。

其 127

赵鞅与范中行相攻,二家奔齐

十五年,赵鞅使邯郸大夫午,不信,欲杀午,午与中行寅、范吉射亲攻赵鞅,鞅走保晋阳。定公围晋阳。荀栎、韩不信、魏侈与范、中行为仇,乃移兵伐范、中行。范、中行反,晋君击之,败范、中行。范、中行走朝歌,保之。韩、魏为赵鞅谢晋君,乃赦赵鞅,复位。二十二年,晋败范、中行氏,二子奔齐。

十五年,赵鞅派邯郸大夫午(执行任务),午不守信用,赵鞅想杀掉午,午便与中行寅、范吉射联合,亲自率兵攻打赵鞅,赵鞅败走保守晋阳城。定公下令围攻晋阳。荀栎、韩不信、魏侈与范氏、中行氏结有仇怨,于是将矛头转向,出兵讨伐范氏、中行氏。范氏、中行氏反叛,晋君出兵攻击,打败范氏、中行氏,两家逃往朝歌据城坚守。韩氏、魏氏为赵鞅向晋君说情谢罪,晋君于是赦免赵鞅,使其恢复原职。二十二年,晋国彻底打败范氏、中行氏,两家家主出奔齐国。

文化背景

邯郸大夫午:赵氏宗族成员,受赵鞅命令却不遵从,引发内乱。中行寅:中行氏家主,荀寅。范吉射:范氏家主,士吉射。晋阳:今山西太原,赵氏的战略根据地,后来赵氏正是凭借晋阳抵挡知伯水攻而保全自身。此段为三家分晋前六卿激烈兼并的关键阶段。

其 128

定公与吴夫差会黄池争长

三十年,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,争长,赵鞅时从,卒长吴。

三十年,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举行会盟,争夺盟主(争长)之位,赵鞅当时随从定公参加,最终让吴国居于首位(吴为盟长)。

文化背景

黄池之会:吴王夫差在黄池(今河南封丘附近)主持诸侯会盟,与晋争夺霸主之位,是吴国霸业的顶峰。「卒长吴」表明晋国最终让步,承认吴国会盟地位,赵鞅等人从旁随从,体现晋国此时已大不如前。

其 129

田常弑齐简公,孔子卒

三十一年,齐田常弑其君简公,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。三十三年,孔子卒。

三十一年,齐国田常弑杀其君简公,另立简公之弟骜为君,是为平公。三十三年,孔子去世。

文化背景

田常弑简公:田常(田成子)专掌齐政多年,终于弑君自立,田氏代齐之势从此定型,后来发展为「田氏代齐」。孔子(前551—前479):春秋末期伟大的思想家、教育家,定公三十三年(约公元前479年)卒,享年约七十三岁。

其 130

定公卒出公立

三十七年,定公卒,子出公凿立。

三十七年,定公去世,其子出公凿即位。

其 131

出公被逐,知伯立哀公

出公十七年,知伯与赵、韩、魏共分范、中行地以为邑。出公怒,告齐、鲁,欲以伐四卿。四卿恐,遂反攻出公。出公奔齐,道死。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,是为哀公。

出公在位十七年,知伯与赵氏、韩氏、魏氏共同瓜分范氏、中行氏的土地,各自并入自己的封邑。出公大怒,向齐国、鲁国求援,意图讨伐四卿。四卿恐惧,于是反过来攻打出公。出公出奔齐国,途中去世。于是知伯拥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君,是为哀公。

文化背景

知伯:即智瑶,晋国执政,知氏家主,当时势力最强。四卿:知氏、赵氏、韩氏、魏氏。出公意图借外力压制四卿反被逐,知伯拥立新君实则完全控制晋国朝政,晋国名存实亡。

其 132

哀公世系与知伯专权

哀公大父雍,晋昭公少子也,号为戴子。戴子生忌。忌善知伯,蚤死,故知伯欲尽并晋,未敢,乃立忌子骄为君。当是时,晋国政皆决知伯,晋哀公不得有所制。知伯遂有范、中行地,最强。

哀公的祖父雍,是晋昭公的小儿子,封号为戴子。戴子生忌,忌与知伯交好,早年去世。知伯想要全面吞并晋国,但尚不敢贸然动手,于是立忌的儿子骄为国君(便于操控)。在这个时期,晋国的政务全部由知伯决断,晋哀公没有任何制约知伯的权力。知伯于是尽得范氏、中行氏的土地,势力最为强盛。

文化背景

知伯(智伯瑶):晋国知氏家主,个人才能出众但骄横,先后向韩、魏索地,后以水淹晋阳攻赵,终被赵、韩、魏三家联手消灭,其头骨被赵襄子做成酒器。此段是三家分晋的前奏。

其 133

三家共杀知伯,尽并其地

哀公四年,赵襄子、韩康子、魏桓子共杀知伯,尽并其地。

哀公四年,赵襄子、韩康子、魏桓子共同谋划,联手杀死知伯,并将其土地全部瓜分。

文化背景

三家灭知伯:知伯率韩、魏攻赵,以汾水灌晋阳,赵几乎不守。赵襄子(无恤)秘密联络韩、魏反戈,三家联手杀知伯,是三家分晋的决定性事件。知伯被杀后,晋国仅剩空壳,实权尽归三家。

其 134

哀公卒幽公立

十八年,哀公卒,子幽公柳立。

哀公在位十八年后去世,其子幽公柳即位。

其 135

幽公之时,晋畏三家,公室仅有绛曲沃

幽公之时,晋畏,反朝韩、赵、魏之君。独有绛、曲沃,馀皆入三晋。

幽公在位期间,晋国畏惧三家,晋君反而要亲自朝见韩、赵、魏三家之君。晋国公室只剩下绛和曲沃两地,其余土地全都归入三晋(赵、韩、魏)所有。

文化背景

绛:晋国旧都,在今山西翼城。曲沃:晋国另一重要城邑,在今山西闻喜一带。晋君反朝三家之君,是公室彻底衰亡的标志,与正常礼制颠倒。

其 136

幽公被杀,魏文侯立烈公

十五年,魏文侯初立。十八年,幽公淫妇人,夜窃出邑中,盗杀幽公。魏文侯以兵诛晋乱,立幽公子止,是为烈公。

十五年,魏文侯刚刚即位(开始执政)。十八年,幽公沉迷于女色,夜间偷偷溜出封邑城中,被盗贼杀死。魏文侯出兵平定晋国内乱,立幽公之子止为君,是为烈公。

文化背景

魏文侯:魏国(三家分晋之一)的开创性君主,礼贤下士,任用李悝变法、吴起练兵,是战国初年最强大的诸侯之一。幽公之死是晋君极度衰弱、毫无保障的具体体现,连人身安全都无法确保。

其 137

烈公十九年,周王正式册命三家为诸侯

烈公十九年,周威烈王赐赵、韩、魏皆命为诸侯。

烈公十九年,周威烈王正式赐命,赵氏、韩氏、魏氏皆获封为诸侯。

文化背景

周威烈王二十三年(前403年)正式册封韩、赵、魏三家为诸侯,是中国历史上「三家分晋」的标志性事件,也是《资治通鉴》的开篇元年。

此举意味着周天子以礼法形式承认既成事实,春秋时代彻底终结,战国时代正式开启。

其 138

烈公卒孝公立,孝公卒静公立

二十七年,烈公卒,子孝公颀立。孝公九年,魏武侯初立,袭邯郸,不胜而去。十七年,孝公卒,子静公俱酒立。是岁,齐威王元年也。

二十七年,烈公去世,其子孝公颀即位。孝公在位九年,魏武侯刚刚即位,率兵袭击邯郸(赵国)却未能取胜而撤军。孝公在位十七年后去世,其子静公俱酒即位。这一年,正是齐威王元年。

其 139

静公二年,三晋灭晋,晋绝祀

静公二年,魏武侯、韩哀侯、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。静公迁为家人,晋绝不祀。

静公在位二年,魏武侯、韩哀侯、赵敬侯灭绝了晋国最后的君主,将其仅余的土地三分。静公被降为平民百姓,晋国从此断绝,不再有祭祀。

文化背景

静公俱酒是晋国最后一位国君。公元前376年,韩、赵、魏三国正式瓜分晋国公室仅余的绛、曲沃两地,晋绝宗庙,延续数百年的晋国至此彻底灭亡。「迁为家人」即废为庶民。

其 140

太史公论晋文公与晋国衰亡

太史公曰:晋文公,古所谓明君也,亡居外十九年,至困约,及即位而行赏,尚忘介子推,况骄主乎?灵公既弑,其后成、景致严,至厉大刻,大夫惧诛,祸作。悼公以后日衰,六卿专权。故君道之御其臣下。固不易哉!

太史公说:晋文公,是古往今来所说的明君。他在外流亡了十九年,历尽穷困,等到即位后论功行赏,却还是遗忘了介子推,何况那些骄奢的君主呢?灵公被弑之后,成公、景公执政严厉,至厉公时刻薄之风更盛,大夫们个个惧怕被诛,祸乱因此而生。悼公以后,晋国一天天衰弱,六卿专擅大权。由此可见,君主驾驭臣下之道,实在是不容易啊!

文化背景

介子推:晋文公流亡时随从功臣,文公归国后未被封赏,隐入绵山,文公烧山求之,介子推抱树而死。此为晋世家下卷的总结性史论,太史公以文公尚且忘记功臣,映衬后来君道失当与权臣专政的历史逻辑,是对整个晋国历史的深刻反思。

本卷讨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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